“那殷良玉在哪辆车上?”姚醉问道。
队列中,有足足四辆囚车,但都盖着毡布,看不到里头。
都是红袖军被俘的骨干。
“想知道?自己看去。”苏镇方冷冷道。
姚醉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索性跨步走到第一辆囚车旁,“歘”地抽出雪亮佩刀,割断麻绳,扯下毡布。
哗啦一声,天光洒入。
木制囚车内,是七八名女子,身上还是染血的软甲,披头散发,手脚用铁镣铐禁锢,一个个饿的脸颊凹陷,萎靡不振,屎尿味弥漫,冲了姚醉一个跟头。
李明夷眸子一闪,不出预料,这该是殷良玉的亲卫营,嫡系中的嫡系,只是看样子,一路上被故意折磨的够呛。
姚醉又扯开第二辆囚车,这里头是几名男性军官,也是神色萎靡的样子,红袖军中,女性军官虽比例较高,但大体上仍是男兵为主。
姚醉来到第三辆囚车旁,狠狠一扯,随着毡布从四四方方的囚室滑落,一名被锁链锁住,盘膝坐在其中的女将映入眼帘。
其一身锁子甲,衣袍尽是污血,长发凌乱披散,遮住面容,头垂着,双手被锁链一左一右,高高拽起,相比于其余下属,她的精神气明显好许多,此刻于阳光下皱了皱眉,缓缓抬头,凌乱发丝下,显露出一张瘦削大气的脸庞。
殷良玉睁开双眼,看见的先是囚车的木头,再是囚车外的姚醉持刀的手,视线上移,是一名名朝两侧让开的伪朝官兵,以及……
远处,一张陌生的,少年的干净面容。
365、送饭
囚车中,殷良玉恍惚了下,很莫名的,没有半点理由的,她对那个少年有些好感。
可自己分明都不认识此人。
或许,是因为相比于周围环伺的群狼,只有那个少年眼神中有过一闪而逝的柔和。
但很快,殷良玉心中这点情绪消失了,因为她看见了高耸的门洞,意识到自己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无声惨笑,一股浓烈的哀伤,如同潮水,几乎将她吞没。
她只觉过去的大半年,宛若一场梦。
起初,她只是率领红袖军在地方上驻扎着,偶尔监视着地方匪患的讯息。
并不知晓京城中,文武皇帝已然病重。
直到,一封加急的信函从北方,伴随着寒风送来:文武帝驾崩,景平太子登基。
晴天霹雳。
殷良玉当时几乎从马上栽下来,不知如何回到府邸的,等回过神来,已是泪流满面。
她第一个念头,是立即回京奔丧,可京中送来的,由西太后命人拟定的懿旨写明了,要她驻守地方,以待皇命。
身为将领,擅离职守,乃是大忌。
何况,以她的身份,哪怕回去也做不了什么,山高路远,消息送来时,都不知迟了多久。
第二个念头,则是忧虑。
作为军中将领,殷良玉很清楚,大周的兵权是何等分散,被赵晟极、吴珮等人瓜分。
文武帝还在时,他们尚不敢冒天下大不违,可如今文武已死,只怕内乱将至。
意识到这点后,殷良玉立即开始整顿兵马,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也就一个多月后,裴寂派人送来消息:赵晟极发动政变,京城沦陷!
景平皇帝下落不明。
殷良玉当即举兵勤王,可寒冬腊月,想要动兵谈何容易?稍一耽搁,叛军已南下。
杜汉卿率兵攻陷汴州府后,挥师直奔剑州而来。
殷良玉率红袖军抵抗,却因地方官投降下绊子,加之京城沦陷,红袖军心动摇,最终被杜汉卿所部击溃。
自己因冲锋在先,陷落敌阵,亲兵营为了营救自己,硬生生,以百人冲击万人,死伤无数,余下的也被擒拿。
“殷良玉,”姚醉将刀鞘从囚车的缝隙探进去,挑起殷良玉的下颌,皮笑肉不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殷良玉突然作势要一口吐沫吐出去,姚醉赶忙后退,然后却只看到这女人嘴唇干裂地嘲笑着他。
一路上饮食皆少,她嘴巴干的厉害,哪里能有唾液施舍他?
姚醉恼羞成怒,作势欲打,扬起的手臂却被李明夷抬手拦住。
“姚署长,这么多人看着呢。”李明夷面无表情,从他身后绕出。
姚醉震开他的手臂,冷笑道:“怎么?李先生倒怜惜起这罪人了?”
李明夷皱眉道:“陛下尚未发落,姚署长慎言,何况,殷将军乃女中豪杰,扫荡匪祸无数,便是阶下囚,我也是佩服的,何至于折辱?”
姚醉面色一沉,目光阴沉:“李明夷!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你这同情俘虏的言语,本官就可参你一本!”
“呵!”
囚车内,殷良玉忽然嗤笑一声,她的声音有些干哑,可讥讽的情绪却不加掩饰。
争吵中的二人扭头看过去。
只见殷良玉干涸的嘴唇动了动,被干枯发丝遮住大半的双目嘲弄地看着他们:“何必做戏?要杀要刮,来的……痛快些。”
她不是初入江湖的少女,领兵多年,纵使不如朝堂上的老狐狸心机深沉,但眼力也不差。
如何看不出,二人在做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同时,她对这少年的些许好感,也荡然无存了,只剩下厌恶。
姚醉收回目光,瞥了李明夷一眼,仿佛在说:你这法子果然没用吧,真以为谁都是文允和?吃软不吃硬?
“好了,二位不要争执,先将人犯押进城要紧。”苏镇方目光闪烁,上前打圆场。
李明夷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拂袖而走:“进了城,她如何安置,便是我的职责,姚署长最好安分些。”
你还演上瘾了?姚醉不忿,却也只能忍耐。
……
大群士兵押解囚车入城,沿途吸引了许多百姓注意,人们站在道路两旁,向囚车中张望着,议论纷纷。
猜测着这些人的身份,间或有人似认出了殷良玉,引得周围人群或惊讶,或叹息,或同情。
中途,队伍分成两支,一支大部队押着其余的人犯去关押地点。
余下昭狱署的队伍,在李明夷的带领下,单独押解殷良玉,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相对僻静,独门独院的宅子外头。
这是座别院,环境颇为不错,门外却已经被禁军封锁。
院门大开,里头有从滕王府调来的下人,丫鬟婆子,一应俱全。
李明夷挥手,令囚车停在门口,将钥匙于空中一抛:“把人请出来。”
等在院门口的熊飞上前,挤开昭狱署的鹰犬,拧开囚车的锁,又逐一断开铁链。
没人担心殷良玉暴起伤人,因为进来路上,他们已确认过,这一路上,殷良玉一直被强行喂药。
每天都要灌入足够剂量的“化功散”,按苏镇方所说,就算是四境大修士,也能给喂成凡人。
何况殷良玉擅长的是领兵作战,自身修为也只有三境。
当然,之所以要喂化功散,而非直接将她气海废掉,则是因为不确定颂帝的心意。
喂药的手段,既可以让她修为消失,又不至于把修为废掉,无法恢复。
“姚署长,接下来这四周的安保就要仰仗诸位了,”李明夷看向姚醉,淡淡道,“我带人先安顿下去。”
有了上次文允和的经验,姚醉也算轻车熟路,不咸不淡“嗯”了声。
李明夷笑了笑,这才转身进入院子,一挥手:“关门。”
熊飞等人站在门内,将大门“砰”地关紧,只留下姚醉等人守在外头,面色不善。
……
院内。
殷良玉已经被人带去了正房中,李明夷看向一名王府调过来的丫鬟,淡淡道:“让厨房给犯人做的饭食,好了么?”
丫鬟忙点头:“已准备好了,要这就给她送去么?”
李明夷板着脸道:“先送来给我检查下,我亲自送过去。”
“好。”
俄顷,一个摆放饭食的木托盘从厨房送到了厅堂内的李先生手中,经他检查没有毒后,由李明夷亲手端着,步行穿过回廊,来到正房门外。
“先生。”守在门口的两名老嬷嬷行礼。
“嗯,打开门。”李明夷手捧托盘,淡淡吩咐。
366、纸条
“是。”
两名老嬷嬷一人拽着一扇门,朝外拉开,阳光绕过李明夷的身体,蔓延过门槛,照亮屋内的地毯。
他迈步跨入,视线一扫。
房屋异常温馨,与囚禁犯人的囚室大相径庭,非但桌椅卧榻俱全,还摆放着许多花束。
墙壁上有一幅幅春游的图画,画上仕女们穿着裙摆,欢笑追逐,角落里猫儿扑蝶,更具童趣。
置物架与卧踏上还摆放着一只只花花绿绿的布玩偶,以及各种奇怪的摆件,与浑身无力,瘫坐在卧榻上,闭目养神,浑身染血的女将军形成鲜明对比。
“是你!”
殷良玉睁开眼睛,视线凌厉扫过,眼神冷淡。
李明夷微笑着,手持食盘走来,将其放在一旁圆桌上,笑着说:
“将军一路劳顿,颇多辛苦,想必没吃过正经餐饭,我命厨房做了些清淡的,也不知是否合乎将军胃口,先填补些,之后再安排人为将军沐浴更衣。”
殷良玉讥讽地道:“这算什么?”
“什么?”
“将我送去天牢吧,这地方住不惯。”殷良玉虚弱地说,抗拒之色明显。
李明夷笑了笑:
“怎么会?这可是按照将军在京城的闺房布置的,可惜,将军原本的住所已不好拿回了,好在屋中的许多物件还在。”
殷良玉虽常年驻扎在外,但在京城中是有一座文武帝御赐的宅子的,每年回京述职时,也会居住。
政变后,她的宅子充公,后被赏赐给了朝中大臣。
李明夷也不好再去夺回来,只好命昭狱署的人去将原本殷家的物件寻回来。
幸好大多东西都不怎么值钱,还没被中间的人瓜分,而是封存在库房里,大多寻回,至于殷家的下人,本也与殷良玉没什么感情,倒是没必要寻找。
坦白讲,在李明夷寻回这些摆件后,不禁感叹:
便宜老爹的这个仰慕者别看外表飒爽英姿,可内心仍是个向往美丽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