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也早已心存死志。
“其实,我先前的话还没说完,”李明夷缓缓道,“这大半年来,其实局势并非全然绝望。”
殷良玉惨笑道:“即便如你所说,文允和,柳景山他们,乃至更多人都仍忠心,又有何用?他们掌握不了权力,还不如范质那等奸贼……”
“其实,范质已经死了,”李明夷说道,“被我们的人杀死在家中。
嗯,这是冬天时候的事了,若非如此,赵晟极也不会急于招降文大儒,如今文大儒虽缺乏干涉朝政的实权,但却是归降伪朝廷的大周旧臣的领袖,这份影响力,算顶替了范质,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范质死了……殷良玉一呆,她改口道:“可谭同等忠臣也死……”
“哦,谭大人他们的确被压上断头台,但我们的人劫法场,把他们救走了,这也是前几个月的事,如今的话,谭大人他们应该已经在地方州府安顿起来,开始收拢旧臣,聚拢势力了。”李明夷道。
殷良玉眼睛瞪大,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
“可……可贼人武力强大,你们一群文人,又如何……”
“前不久,裴都统与陛下汇合,他手下还有近三千名暗卫,对了,裴都统在在下的帮助下,也突破瓶颈,跨近入室境界,只是尚未对外公布。”
李明夷淡淡道:
“同时,也正是因为我们缺乏武将,所以才更需要将军活着,需要红袖军残部。”
裴寂突破了?在这少年的帮助下?
殷良玉只觉所听所闻,如同天方夜谭,她本能地不信,可这个谎言又没多大意义,太好戳穿,她一时有些茫然起来,但仍下意识地反驳:
“但哪怕裴寂与我忠心于陛下,可底下那些人,无论的江湖暗卫,还是红袖军,哪怕都是忠义之人,可也不能饿着肚子与伪朝廷作对,那根本不现实……”
“所以,”李明夷微笑道,“就在前些天,陛下与胤国密侦司首领戴某秘密会面,已达成协议,要不了多久,胤国就会输送来钱粮物资。
此外,大周虽被鸠占鹊巢,但陛下还掌握着一批数目可观的,不为人知的钱财,多的不敢说,但支撑几千人的队伍一年半载,还是问题不大的。”
殷良玉说不出话来。
李明夷还在继续讲述:
“并且,如今南方还有布政使梁友率领的保皇党部队仍忠于大周,在必要的时候,只要陛下出面,自然可以号令。
同时,这段时日以来,在陛下英明的领导下,我们名为‘故园’的组织已经连续重创伪朝廷数次,杀死敌方多名强者……”
殷良玉呆呆地听着,完全懵了。
这与她设想的惨淡景象全然不同!
她满心以为,景平帝身边只有一群丧家之犬,可听对方这番讲述,这分明是条獠牙锋利的狼。
正在逐步集结狼群。
哪怕在殷良玉看来,拥有庞大军队的赵晟极仍是不可战胜的,故园组织相比之下,仍太弱小。
可……
似乎……
她忽然很想要去见一见先帝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了。
看一看,他与卫皇后诞下的那个其实模样与他很像的少年天子。
“好。”
很突然的,殷良玉吐出这个字。
李明夷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好,”殷良玉冷静地说道,“我答应你,配合你,会拒绝归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让我看看。
如果你所说为虚假,是在欺骗我,那便早些熄了心思,我殷良玉虽不似朝臣那般心思玲珑,但也不是随便就可诓骗的无脑莽夫。”
李明夷露出笑容:“合作愉快。”
殷良玉忽然看了眼桌上的印章:“这是件法器吧,可以收起来了。”
李明夷手脚麻利地将其收入怀中。
也就在“禁音屏障”解除的下一刻,只见殷良玉突然狠狠地将手中的《西厢记》朝他砸来,怒吼道:“给我滚!你们这群走狗莫要来污我的眼!”
“……”李明夷。
眼看着殷良玉起身,又捧起胭脂水粉盒子,李明夷扭头便逃。
院子里,两个嬷嬷刚转回来,就听到屋子里的暴喝声。
然后房门“咣当”撞开,李先生逃也似地跑出来,身后一堆胭脂水粉噼里啪啦,宛若暴雨般砸下,一些水粉都撒在了他衣衫上,令他颇为狼狈。
“啊,李先生……”老嬷嬷吃了一惊。
“公子……”司棋一个健步上前,拽着他就走,“怎么回事?”
李明夷面色铁青,骂骂咧咧:“疯了,这死婆娘是疯的。”
院中下人们闻声都奔过来,闻言面面相觑。
李先生这次的劝降,似乎……
不大顺利。
371、最后一搏
李明夷被殷良玉打了。
当日,这个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于朝堂上各衙门间流传起来,吸引许多人的关注。
对于这场招降,朝堂中的大臣们也都十分瞩目,更好奇太子倒台后,声名大噪的李先生是否真那么神,再创奇迹。
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先是昨日李明夷去军营,劝降亲卫营女兵无果,再是今日屁颠屁颠去送水粉,被劈头盖脸打出来,顿时,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官员在看笑话。
尤其以太子党一派,更是幸灾乐祸,便是中立的官员们也乐于分享谈资。
次日,李明夷再次兴师动众,厚着脸皮将文允和请动,一同前往面见殷良玉。
结果这次,一老一少同时被骂的狗血淋头,灰溜溜离开。
据说李明夷离开时,还被文允和骂了一通,脸色黑如锅底,拂袖而走。
……
滕王府,总务处。
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压抑。
一众门客屏紧张地忙碌着,偶尔抬起头,小心翼翼瞟一眼屏风后头,黑着脸的首席,不敢去触霉头。
首席上午被骂回来后,便躲在总务处没出门,只低头翻阅殷良玉的资料,一言不发。
连已经实际上,替李明夷主持日常工作的“二把手”冯遂,都没去招惹他。
“王爷?公主殿下?”忽然,冯遂注意到敞开的门外,院子里兄妹二人结伴走来,不禁起身迎接。
滕王还没进来,就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兴师动众。
等姐弟二人进来,他更是努努嘴,冯遂等门客心领神会,一个个悄悄站起身,排着队,走出了大办公室。
等屋内空空荡荡了,姐弟二人才绕过大屏风。
“王爷?公主?”李明夷正有些犯困,抬起头来,便是一惊,就要起身:“二位殿下怎么来了?”
“快坐,不用客气。”滕王一脸关怀,忙将他按了下去,然后扭头看向老姐。
昭庆公主一身轻薄的黑纱长裙,隐约可见裙下白皙曲线,此刻却也是面带关切: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劝降不是很顺利?”
李明夷愣了下:“没有啊,殿下从哪里听人乱说的?的确有些许阻力,也都在意料之中,需要多花点功夫。”
只是他的表情,落在姐弟眼中,就成了强颜欢笑。
滕王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叹道:
“这里也没外人,我们都知道啦!放心!本王绝对支持你!
无论成与不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那父皇若耍小孩子脾气,朝你发脾气,本王便去与他讲道理嘛!啊!姐你踩我脚作甚?我又没说错。”
昭庆深吸口气,攥紧秀拳,额头青筋浮现,她血压有点高。
平复了下,她看向李明夷,柔声道:
“滕王有句话还是对的,不要给自己肩膀上扛太重的担子,有难处,便说出来,本宫也可以一起帮你想办法,大不了,劝降不成也没什么,朝堂百官,哪个也没有做什么事都成功的。”
李明夷无奈道:“殿下关心,我心领了,但的确没什么事……”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勉励几句后,便走出总务处。
穿过垂花门时,滕王叹息一声:
“果然如姐你所说,李先生是个骄傲的人啊,他背负了太多……”
昭庆也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在李明夷身上看到“败绩”,却并不失望,反而觉得他终于像个俗人了,而非料敌先机,百战百胜的神。
只是这家伙嘴硬的样子,还真是……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滕王负手,眺望远处:“实在不行,就只有本王出手了。”
昭庆:“……”
她又叹了口气,亲弟弟的这一面她早见怪不怪。
……
皇宫内。
“文允和也被骂出来了?”
颂帝吃着莲子羹,听完了尤达的汇报,放下汤匙,饶有兴致地道,“仔细说说。”
等尤达将李明夷劝降经过细细讲了一次,颂帝“呵”了声,看不出喜怒:“还是匹难以驯服的胭脂马。”
顿了顿,他又道:“看样子,这个李明夷的手段对她不起作用。”
尤达想了想,还是找补了句:“也或许是时间还短?”
颂帝哼了声,道:
“但凡有一点进展也就罢了,好几日,毫无寸进,传令下去,再最多给他五天时间,朕可没功夫等下去。五日后,若那殷良玉再敬酒不吃,也该上罚酒了。”
“是。”
……
坤宁宫内。
皇后宋令仪端坐于主位,手捧解暑凉茶玉盏,四根细长的金驱合拢,令人无端联想起野兽咬合时的利齿。
她身后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打着团扇,屋内更有多名宫女垂首站立,每一个都非凡俗庸手。
与禁军的将领换班后的姚醉正坐在下首,将这几日见闻讲述了一番。
“依你所见,这李明夷是拿此人束手无策了?”皇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