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也知道在下?”李明夷微笑。
杜景臣没兴趣与他寒暄,淡淡道:
“此次抓捕保皇党首脑,东临府一应文官并未到来,以免打草惊蛇,徐茂将军如今已率兵北上,兼顾青州。汴州、东临府一带,则由杜大将军镇守。”
李明夷一愣,负责盯着保皇党的,成了杜少卿?
不,保皇党如今不成气候,主要藏在山里苟延残喘,杜少卿的主要目的,应该是镇守两府之地的同时,堵住大云府向东的方向,配合驻扎于剑州府的百师道,封死吴家向外进攻的可能……
“另外,纠正一下,二位钦差是来辅助本将军的,所以,不是我们配合你,是你配合我们。”杜景臣语气不善,“当然,李先生也可以提建议。”
李明夷心中莞尔,这就是摆明了要将自己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了。
偏偏他有意见也没办法,因为知微也是钦差,而且是“正”钦差,只要这次行动成功,知微大可以将功绩捞走。
等回了京,李明夷就算去告状,说被针对,也没意义。
不过,这正合他意。
“杜将军,”知微淡淡一笑,得意地瞥了李明夷一眼,假惺惺地道:
“李先生终归也是钦差,虽然是副的,但意见还是可以听听的嘛……嗯,如今具体情况如何?”
杜景臣扭头看向知微,板着的脸瞬间绽放热情笑容:
“知首席说的是,情况我们已经摸清楚了,反贼预定在过两日,空山寺鲁大师圆寂的悼唁会上出现……”
空山寺,乃是钱溏本地最大的寺庙。
鲁大师,为钱溏本地高僧大德,说起来,鲁大师并非真名,而是法号,其本命乃是柴姓。
没错,这位高僧乃是南周皇室的旁支,属于皇亲。
只是很多年前,就削发出家为僧,与世俗切割干净,多年来精修佛法,在当地极有名声。
因此,哪怕政变换了天下,碍于其名声,新朝廷的大军对空山寺秋毫无犯,也没对这位大德下手。
“鲁大师年岁已高,早几个月,便预感到自己将要圆寂,于是,空山寺提早就于江湖中发出请柬,邀请武林人士,以及当地望族在鲁大师死后,共聚吊唁。”
杜景臣说道:
“前段日子,鲁大师如约圆寂,这几天不少江湖人来了钱溏,马上吊唁日就到了。”
知微眸子一闪:
“哼,什么切割,看来这人终归还是与保皇党的反贼纠缠在了一起……”
杜景臣道:
“我的想法,是不要打草惊蛇,等吊唁日,贼首现身后再予以捉拿。”
知微点头:“不错,理应如此。”
李明夷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拍板决定的样子,心说这是真拿自己当外人啊……
好在,天色将晚,二人没寒暄多久,杜景臣便换掉盔甲,带知微与李明夷离开这里,进入城中专门给路过的朝廷官差居住的察院行台。
不过,为了避免动静闹大,打草惊蛇,杜景臣遗憾地表示没办法给钦差举办接风宴。
知微表示十分理解,简单吃一点就可以。
李明夷全程像是个局外人。
……
直到晚饭后,知微与杜景臣单独离开,商议更多详细的布置,将李明夷撇在一旁。
李明夷也乐得自在,独自一人孤零零端着油灯返回了自己独门独院的客舍屋子。
当他推开房门,手中油灯光芒扩散开,只见屋内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扑了出来,在看清他的面容后,两道黑影同时收敛杀意。
躬身拱手:“见过李先生!”
李明夷嘴角上扬,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大内都统裴寂,与前任禁军大统领赫连屠二人坚毅的面容。
“二位久等了!”
501、李明夷:全体骨干,听我指挥
李明夷手持灯烛,微笑着与裴寂和赫连屠对视着。
二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用饭时,趁机勾动“锁心咒”,以“心有灵犀”对钱溏本地的成员进行联络。
当初,赫连屠被营救后,裴寂亲自护送他来钱溏,而后,按照李明夷的吩咐,二人于此地潜伏下来。
为的,就是这个副本。
“都坐下说话,”李明夷笑道。
等三人围坐于灯烛旁,李明夷先看向了赫连屠,关切问道:
“我来之前,陛下还托我询问赫将军伤势如何。”
赫连屠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凌乱披散于脑后,黝黑的皮肤上,五官立体,虎眸灿灿有神。
精神头与当日从天牢中救出,在船上见面时已大不同。
赫连屠爽朗一笑,又赶忙压低声音,一脸正气地道:
“让陛下挂念了,多亏陛下当日所赐至宝,如今某家碎裂的气海早已痊愈,这一路南下,裴都统为我四处劫掠伤药,如今勉强恢复至穿廊初境。呵呵,只可惜,到了这一步,修为便再难增长,想要重入四境,需要许多时间,非一两年可行。”
李明夷吃了一惊,满打满算,营救赫连屠至今才过去多久?他就恢复到了这等境界?
委实算是意外之喜了。
赫连屠神色羞愧:“某家一介武夫,如今些许修为也不堪大用,远不如李先生于朝中运筹帷幄。这些,裴都统都告知了我,实在令人钦佩。”
赫连屠原本是不知道李明夷这么一号人的。
当初营救时,李明夷也并未出现。
是后来,南行路上,裴寂给他讲述了李明夷与封于晏的存在,赫连屠这才知晓,景平皇帝陛下能稳住局势,缔造故园,是有这两位辅佐。
而自己的获救,更全然是李先生的谋划。
这令他对李明夷颇为感激。
“今日终于有幸一见,李先生如此年少,便有此等大才,委实厉害。此番我这百十斤骨肉,单凭先生差遣!”赫连屠豪迈地道。
一旁,蓄着青色胡茬,略显沧桑的裴寂笑了笑:
“裴某也是粗人,这次也全听先生指派。非但是我们,本地故园分舵也早按照陛下命令潜伏于城中。他们得知了咱们故园总舵的大人物前来,都十分期待,想要见您一面呢。”
李明夷笑着起身:
“那还等什么?二位将军前头带路。”
裴寂吃惊道:
“先生现在可以离开?若被人察觉先生失踪,是否会……”
李明夷浑不在意地摆手,笑着说:“我心中有数。”
见状,二人也纷纷起身,裴寂随身还携带了一套夜行衣,李明夷当场更换,而后三人一同悄然离开了察院行台。
……
钱溏古城,规模气派自然远不如京城,然而却也别有一番风土特色。
城内建筑布局迥异,今晚明月高悬,三人在城中左拐右绕。
“钱溏城晚上没什么官差巡逻,只是近期因空山寺悼唁会将开,城中客栈多了不少江湖人士,也需留意,避免被盯上。”
裴寂一边走,一边解释。
很快,三人来到了城内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李明夷用面巾蒙面,夜行衣遮掩全身。
赫连屠抬手拍门,俄顷,里头传出询问声:“谁?”
赫连屠念出暗号:“风雨如磐暗故园。”
旋即,院门打开,一名陌生的青年眼睛一亮:
“二位将军,这位可是……”
裴寂笑呵呵指了指蒙面的李明夷,道:
“这位便是总舵来的‘隐官’大人。”
隐官,这是李明夷给自己起的“代号”。
滕王府李明夷这个身份太重要,除了故园核心的少数几人知晓,旁人皆不知。
但随着组织扩大,他又需要一个身份在外,为了区别于“封于晏”,李明夷索性起了个新代号。
包括谭同等五君子在内的故园成员,都不知道李明夷是自己人,但却被裴寂告知,景平皇帝身旁有这么一位“文臣”。
青年肃然,眼神恭敬。
几人进了院子,很快又进入房间中,屋内,一张方桌旁,坐着三五人。
为首一个中年人,脸蛋微圆,赫然是五君子之一,也是“东临府故园分舵的‘舵主’”……
“康大人,”李明夷压低声线,笑着说,“陛下托我给你带一句辛苦。”
“蝼蚁微劳蒙圣念,九重垂顾寸心知……”
康年闻言,大为感动,抬手就是一句诗,他热情而客气地道:
“大人便是陛下身旁肱骨,隐官大人吧?”
闻言,屋内其余几名青年都目光灼灼,既好奇,又敬仰。
有关于“隐官”大人谋划全局,一手策划了对故园多位重臣的营救的事迹,早已被裴寂传开。
这群分舵核心骨干对李明夷也仰慕已久。
“您就是隐官大人?”
“是您策划了对赫将军、殷将军的营救?”
“隐官大人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李明夷哭笑不得,心说幸好自己蒙着面,否则给他们发现隐官大人如此年轻,大概要破防。
他矜持地朝康年点点头,笑着说:
“这些便是分舵的骨干了吧?康大人何不介绍一番?”
屋内总共五名骨干,四男一女。
康年逐一介绍,在介绍至一名三四十岁模样的落魄书生时,他顿了顿,才道:
“他名为汤文琼,我在呈送陛下的书信中提及过,也是如今分舵的副手。”
十年后,“反贼”组织中鼎鼎大名的头目“师爷”?
李明夷端详起汤师爷,发现其脸颊瘦削,身子骨风吹就倒的样子,双目炯炯有神,蓄着两撇八字胡,此刻恭恭敬敬地拱手:
“小人汤文琼,一介穷酸,见过隐官大人!”
老汤,你年轻时候和未来没啥变化嘛……连口头禅“一介穷酸”都没改……李明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汤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