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辆车中,一人走出。
陆平津头戴远游冠,着上襦下裳加蔽膝,衣袖宽大,腰系绅带,脚踏笏头履。
分明只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容貌也还年轻,却故意扮成一副老成模样,衣着主打一个“褒衣博带”,换言之,就是衣袖宽大松垮,按他的说法,这叫名士风流。
是古代名士最爱的穿着,陆平津甫一落地,眼见前方苍茫大地,不禁扬起脖颈,“嗷”的一嗓子,气息悠长绵密,胸腔共鸣、口腔共鸣,腹腔共鸣。
周围的胤国将士对此见怪不怪。
有人嘀咕:“陆学士又开始鬼叫了……”
另一人小声道:“嘘,这叫‘啸叫’,何妨吟啸且徐行听过没,我估计就是那个‘吟啸’,是名士风流。”
前者木然点头:“好好好,淫笑就淫笑吧。”
……
李明夷说道:
“至于秋立人,也就是童行书院的山长,最喜欢稀奇古怪的学问,据说少年时便做的一手‘奇八股’,旁征博引,知识面极广,只是为人却更喜欢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学问,也算是个杂家。
以前来大周的次数不少,与咱们这边许多读书人都是老相识,文大儒更与之算忘年交,这次前来,明面上估计是因为他名望高,熟悉两国,可以作为中间人,避免谈判冲突,不过据我所知,此人加入使团,另有目地。”
……
陆平津啸叫完毕,只觉心胸舒畅,他笑呵呵转回身,往队列中间走,正看到队伍尾端,同样有一道身影走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在这个时代算是老人了,个头不高,精神头不错,额头前的头发有些秃,这会一边走,一边从衣兜里取出一副夹鼻水晶眼镜,戴在鼻梁上。
“秋山长,怎么也下车了?”陆平津笑问。
秋立人笑呵呵揉着老腰:
“坐了一路的车,委实难捱,出来透透气。”
……
温染、戏师、画师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这个秦元元……姓秦?”戏师好奇。
李明夷点头:“没错,他是胤国皇室中人,乃是一个不太受宠的皇子,更是景平陛下那位未婚妻,秦皇后的弟弟。”
戏师:“也就是陛下的小舅子?”
李明夷沉吟两秒:“……也可以是小姨子。”
三人:???
……
陆平津点头道:
“是啊,这坐了一路的车……殿下?您出来透透气不?”
他看向队伍中央,也就是眼前的一辆马车,秋立人也看向过去。
马车颇为华贵,描绘蟠龙纹,此刻车厢中传出一个少年慵懒困倦的嗓音:
“啊?到京城了吗?”
因已经到了变声期,可以听出少年的声线偏硬朗,可语气却给人一种柔软感。
秋立人笑呵呵道:“还远着呢,得走几天。”
车厢里:“哦,那我先睡会,吃饭了喊我。”
秋立人哭笑不得,陆平津也一脸无奈。
……
“什么叫小姨子?”戏师有点绷不住了。
李明夷只好解释道:
“这个事说来复杂,总之,因为一些胤国皇宫中的破事,这位皇子从小身旁就没有男子,嗯,连太监都没有,又因为一些耳濡目染,加之天生骨相柔和,总之……他好女装。”
戏师:??
画师:!!
温染:(キ`?Д?')!!
李明夷说起这个,也是一头黑线:
“总之,这个不重要,这位皇子到来,应是为了接宫中那位秦皇后回家的。我与你们说这些,也不是八卦,而是要提前做一些安排……”
接着,他开始低声叮嘱,戏师与画师专注倾听。
温染静静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走神。
……
……
在一根根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钱唯一手拎着一个大纸包回到了家宅。
“老爷回来了?怎么还带了吃食?”下人赶忙开门迎接。
钱唯满面笑容,显然心情极好,道:
“给孩子带的零食。”
钱唯的正妻前些年因病逝世,只留下一个男童,一个女童,平常由妾室养着。
此刻,他刚迈入家门,院子里两个小孩子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两个都一点点大,梳着冲天辫。
“爹爹!”
“爹爹回来啦!”
钱唯蹲下,一手揽住一个孩子,看着幼童天真无邪的面容,钱唯鼻头又是一酸,想到自己暴露后,两个骨血只怕也要遭殃,他心中又是自责,又是羞愧,一时眼眶中泪水落下。
男童飞快打开油纸包,翻零食吃。
女童吃了一惊,赶忙垫着脚,用短粗的小手擦拭:“爹爹怎么哭了?”
钱唯笑着说:“爹爹找到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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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清晨,李明夷醒来,推开屋门,惊讶发现院中花草已经覆了一层浅霜。
虽说日头一洒便消失不见,但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仍在提醒他……
“该穿秋裤了哈。”
饭桌上,李明夷一本正经地道。
吕小花点头称是,看向司棋:“听见没?等会给公子把秋裤送屋里去。”
司棋敷衍应付着,心中十分不以为然。
修为境界这么高的公子,会扛不住这点降温?
等早饭结束,她将秋裤送去李明夷屋里的时候,后者目光上下打量她单薄的身段,无奈道:“我是提醒你添衣啊。”
异人的体魄远远不如武人,念师因为淬炼神魂,所以论体魄和凡人没两样。
大宫女本来就瘦,又因为爱美,对臃肿的衣物有着本能的抵触,不悦地道:“我不冷……阿嚏!”
李明夷笑了:“你的身体很诚实嘛……嗯,说起来你也该锻炼下气血,要不晚上来我屋,我教你一套热身法门?”
他想到了上辈子打过的八段锦,金刚功什么的……
司棋闻言,眼神倏然警惕起来,盯着他,忽然道:“我月事来了。”
李明夷:“不是,这有什么……”
司棋赶忙补充:
“嘴巴也生了疮。”
“脚也扭了。”
“手也有点折了。”
“痔疮也犯了。”
机关枪般找完理由,她丢下秋裤扭头就走。
李明夷一张脸黑如锅底,一巴掌拍向大宫女后脑勺:“就不能学点好的?”
司棋身如游鱼,灵敏的一个闪避,回头朝他促狭一笑,哼着自创小调跑了。
……
……
与婢女打闹完毕,李明夷骑马抵达总务处。
飞云别院内的大树已经泛黄,有零散的叶子落下,甫一进门,就见冯遂与几名门客正在抓大鹅。
肥硕的大鹅张开翅膀,嘎嘎乱叫,几名门客在后头弓着身子追,好不容易扑住,五花大绑起来。
“首席,您来啦?您要的鹅,都在这了。”冯遂擦了擦额头汗珠,喘着气道,“还有其他的物件,都准备好了。”
李明夷欣慰颔首:
“不错不错,你们辛苦了。派个人给我装车,我要的衣服呢?带我去换上。”
冯遂领着李明夷往首席的“办公室”走,等进了门,趁着李明夷换衣服的间隙,冯遂忍不住道:
“首席您这是要干嘛?能不能交个底?”
李明夷站在镜子前,一边更衣,一边笑着说:
“不是说了么?我打算去会会那帮胤国人。”
就在前天,胤国使团正式入京,滕王提前一日得知消息,与文允和,以及鸿胪寺卿朱大人一同接待。
之后,使团一行人在驿馆下榻,次日,也就是昨天进宫面圣。
来访人选,与真实历史中一般无二。
冯遂说道:“您要想见那帮人,前天何不随着王爷一同去见?”
李明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从谋士打扮,逐渐变成了一个年轻道人,说道:
“我一介布衣,没名没分地跟过去算怎么回事?何况,这次胤国人来,明显带着敌意,呵呵,从使者名单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对方这次来,是要与朝廷谈判的,无非是索要好处。
若朝廷不肯让他们满意,胤国怕就要借着为南周复仇的名头在边境动兵了……毕竟,景平小皇帝的那个皇后还在呢,有这层关系,胤国还真是‘师出有名’了……”
冯遂深表认同地点点头:
“确实。那文武皇帝死前搞的这个联姻,还真是留了个大麻烦下来。不过,两国谈判,与咱们有何关系?”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道:”怎么就没关系?王爷被陛下委任来接待这群人,虽不负责谈判细节,但好歹是卷入了其中。
你我这些门客,能不去花心思了解这帮人?若能摸到一些情报,在两国谈判上有些帮助,更无疑是王爷的一份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