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收到消息,颂国要与我们重启联姻,想……想要你改嫁给颂国皇子!”
“铮!”
秦幼卿一愣,素白指尖勾动的琴弦突然绷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琴弦划过她的指腹,一阵钻心的疼,鲜红的血珠涌出来,而秦幼卿却恍然不觉。
……
……
“王爷不要急,慢慢说,说清楚。”
李明夷将滕王请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他站在门边,双手将双扇木门合拢,也隔绝了门外远处诸多被惊动的门客好奇的视线。
等将窗缝也推的严丝合缝,内外彻底隔绝,他才转回身,拽开椅子,与滕王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
“是……本王那不成器的父皇,要……要本王或太子,娶那秦幼卿!”
滕王哭丧着脸,手里还捏着小抄本:
“准备好的词一句都没用上!”
嗡——
饶是早已有了准备,心中对这一幕有了充分的预料,可听到这与历史上全然一致的答案,李明夷还是有了片刻的失神。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干涉,但命定的事依然发生了。
李明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将翻涌的情绪强行抚平,他盯紧小王爷的眼睛:
“说清楚,从面圣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
……
“朕打算从你们中,选一人与她婚配,你们两个,有何想法?”
颂帝眸如深潭,居高临下俯瞰着两个儿子。
御书房内先是沉默,而后太子率先开口:
“父皇,这……怎么这般突然?联姻固然有和缓冲突之效,可若只是我们提及,对方应该也无权做主才对吧。”
颂帝神色平静地说道:
“两国谈判结果,无非战或和。战自然不必说,而若是和,颂国只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代价可以给,但又如何保证胤国承认新朝廷?不撕毁协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尤其在那密侦司早已与故园反贼勾结的前提之下。我国需要一个可靠的保证。而联姻可以成为这个保证。”
他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至于胤国的想法,你们不必在意,朕已与那陆平津谈过,对方出使前,已料到此事,胤国皇帝早有叮嘱。”
这是两国皇帝的默契?胤帝早就默许了这个方案?……太子心脏砰砰狂跳。
按理说,经历了上次祸乱后宫的事,太子已经大为失宠,且已经有了白芷这个太子妃,并不是个适合的和亲对象。
滕王至今还未娶妻,年岁也算应当,是更合适的人选。
可颂帝依旧将二人召来,一同询问,还是在昨晚徐茂刚站队的关节。
再联想到,秦幼卿原本要嫁的可是南周皇帝,那岂不是意味着,谁娶了秦幼卿,谁就是下一任储君?
念及此,太子哪里还敢犹豫?当即表态:“儿臣全听父皇吩咐。”
颂帝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已经有了太子妃。”
太子黯然道:
“白芷与儿臣的夫妻之情早已名存实亡,更已分居数月,儿臣有心休妻,万望父皇成全。”
颂帝不置可否:
“你不是小孩子了,这是你与白家女的事。”
颂帝转而又看向一脸懵逼的滕王,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点恨其不争的意味来:
“你呢?有何话说?”
阿巴阿巴……滕王张了张嘴:
“我,我想回去想想。”
颂帝冷哼一声,摆手道:
“此事尚未敲定,你们各自回去琢磨吧。”
……
……
“事情就是这样了。”
小王爷一口气将事情经过叙述完毕,便好似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莫名轻松起来。
也得益于他良好的记忆力,将御书房场面描述的惟妙惟肖。
李明夷安静听完,低头思忖了下,才说道:
“谈判应该还远没到定下结果的时候,但看样子两国都不打算发起战争,所以,和亲就成了必然。
眼下就告诉殿下,或许是皇上也没想好,想要看一看两位皇子的表现,亦或者……”
他沉默了下,说道:
“是一种敲打。告诉咱们与东宫,无论我们在朝中拉拢了多少人,拉拢了谁,聚集了多少力量,但决定储君之位的依旧只有皇上。”
滕王听得头大如斗,他向来懒得思考,过去,昭庆是他的外置大脑,如今成了李明夷:“你就说怎么办吧。”
李明夷忽然看向滕王:“王爷想娶这门亲么?”
滕王颇有西格玛男人气质,“呵”了一声,不屑道:
“女人哪里有兄弟好玩?最没意思了。本王能与府里其他兄弟一同蹴鞠,去教坊司按摩,骑马,较量刀枪,女人能么?我每次想出去,一旦带老姐一起,就各种麻烦,各种被管……”
说着,他又忧心忡忡起来:
“可本王是不是没得选?”
李明夷罕见地在滕王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忧伤。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李明夷安慰道,“和谈还要持续一阵子,没准出现什么变数,至于此事,王爷不必多想,我先出去打探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好,”滕王长舒一口气。
见李明夷往外走,他忽然从身后叫住他:“李先生。”
“嗯?”
“本王不想娶个不熟的女子,而且这对那女子也不公平,就像白芷姐姐一样,想来也不会幸福吧……”
滕王质朴的脸庞上有着少见的成熟:
“可本王也知道,等这个消息传开,你们所有人都会希望本王去娶她,对不对?就像我姐要嫁给吴所为一样。”
李明夷怔了怔,他没料到这个纨绔皇子竟是这样想的。
他抿了抿嘴唇:“总有人不希望的。”
……
……
李明夷走出总务处,走出滕王府的时候,才发现天空阴了下来,抬起头,一大坨乌云盖在京城的头顶,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于门前卷过。
他一颗心沉着,心头微乱,在滕王前面他维持着冷静谋士的样子,但他的心远不如外表那样平静。
李明夷独自一人走到街角,才猛然回神自己连马都没骑,秋风从他的领口与衣袖灌进来,浑身凉飕飕的。
他突然有点迟疑,不知该先去找谁了解更多情况。
他的时间不多,既然和亲仍旧发生了,那秦幼卿也时刻都可能吞金自杀,香消玉殒。而不必等到和谈结束。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次历史事件提前发生。
他想到了,应该先去见秦幼卿,稳住她,然后再想办法。
可自己又如何能进入后宫呢?
忽然,前方街道上一辆马车飞快地逼近,驾驶马车的男人肤色偏黑,眼神凌厉,赫然是丁言。
“唏律律……”
马车疾驰到他近前,丁言一个急刹,车轮稳稳停下,他目光冷淡地看向李明夷,“我家殿下有话与你说。”
李明夷怔了怔,眼睛一亮,他当即提起衣袍下摆,纵身钻入车厢,果然看到秦元元惶急地坐在里头。
“元元殿下?”李明夷故作诧异,“您来找我是……”
“大师!”秦元元快哭了,双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摇晃起来,“朝廷果然果然不愿意放我姐回家,还要把她嫁人,再卖一次……”
他哭哭啼啼,将情况说了一番。
原来今早使团内部开早会的时候,陆平津说了下和亲的事,表示胤帝早有应允,要众人有个心理准备。
秦元元事先一无所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师,你是不是早预料到了?所以之前才要我提醒?现在怎么办啊。我,我没法管那些人。”
“殿下莫慌,”李明夷沉声道:
“公主殿下可知道了此事?”
秦元元哽咽着点点头:
“我刚才去告诉她了,她听了以后没说什么,只跟我说没关系,但我看得出她心情很不好。”
李明夷叹息一声,他严肃道:“殿下,你可信我?”
秦元元本来是不信的,但这段时日以来,从秦幼卿口中听说了他许多事,何况如今使团的人也不站在他这一边,顿感无依,又见识过李明夷的本事,便将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我信的,大师您说。”
李明夷叮嘱道: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肯定有机会破坏掉。而且我们的时间还充裕,有时间想办法,殿下这段时间唯一的任务,就是在琼楼中陪着,劝导公主殿下,以免她想不开,做出不理智的事。”
秦元元吃了一惊,有些害怕:
“大师你是说……”
李明夷摇头道:“我无法保证什么,但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希望。”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秦元元怔了怔,用力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进宫!不过我晚上没法留在宫里。”
“没关系,”李明夷说道,“如果有什么变化,殿下可以来寻我,我若不在王府中,便去我家中,与家中大婢说即可。”
秦元元莫名安心了不少,当即拜谢大师,急匆匆又进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