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二十几年李明夷这个名字,但只被叫了极短时间的景平。
就像他用李明夷的样子生活了二十几年,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对自身的认知也依然不曾改变。
“没听过,但似乎很有趣。”秦幼卿笑着说,“所以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
“嗯。”李明夷点头。
然后他认真解释道:
“地火明夷,明在地中,明夷。初‘登天’,后‘入地’,是始之自曜其明,卒之‘明入于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陷入困境。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自己起的,而是上辈子机缘巧合电脑录入身份证的时候打错的。
但如今想来,就仿佛冥冥中的某种预兆,他来到这里,应了此句。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等境地,但我依然不想放弃,你相信我能成功吗?”他问。
秦幼卿眼睛亮亮的,她感受到了少年人眼神中的火,于是点头:
“我相信!”
“那就在胤国等我,”李明夷笑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不用等到我推翻赵晟极,就也可以去胤国找你。”
为了获得反攻的力量,他迟早要去胤国一趟,拉拢更多的盟友。
而在他的记忆中,就在明年,颂国也会派一支使团北上,建立两国外交。
同样是明年,天下第一武道会也将在胤国神京举行,他曾经相熟,但今生尚未相遇的那些“老朋友”也会到场。
“嗯!”秦幼卿重重地点头,“我等你。”
二人相视一笑。
“哞——”
这时候,大黑牛突然一个加速,二人低呼一声,彼此牵手,抬头望去。
只见巨大的车厢里,另外一道暗门打开了,这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小房间,是春江夫人休息的地方。
地上铺着绵软的丝绸被褥。
……
……
春江夫人于夜风中前行着,她走的不快,可每一步却都跨出很远的距离。
此刻,故园的精锐们已在李无上道的掩护下纷纷撤退。
秦重九与黄喜虽有意追敌,但又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远离皇宫太远,毕竟抓不到反贼是小,若宫中的贵人们出事是大。
一个想跑,一个不太想追,竟然撤退的十分顺利。
春江夫人身姿飘摇,瞳孔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她迅速锁定了某个位置,飘然落在一条巷子里。
很快,巷子前头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黑衣人急促地跑过来。
正是南周大内高手吕掌柜。
吕掌柜完成任务后,正在撤离,冷不防看到前方多了个人影,心头大惊,下意识摆出拳架。
可在看清来人后,这个油腻的商贾打扮的家伙立即熄火,表情僵硬,结结巴巴:
“东家……”
春江夫人垂眸凝视着这个许久前,从万宝楼叛逃来大周的掌柜,淡淡开口:“吕长天……”
549、昭庆:李先生,出大事了!
“吕长天……不,现在该称呼你为吕秋水了。”春江夫人说道。
吕掌柜垂首而立,恭恭敬敬:“吕长天参见东家。”
多年前,他曾以吕长天的身份在胤国万宝楼中,担任一座天字号楼阁的掌柜。
后因监守自盗,窃走了楼内一样物件而叛逃来大周,化名吕秋水,后成为裴寂麾下。
春江夫人目光平静:“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东家。”
吕掌柜惨笑一声,心知自己今日恐怕再无命在,他没有试图挣扎,对于一位大五境宗师而言,杀他如屠狗。
他神情晦暗:“监守自盗,触犯楼内规矩,吕长天甘愿受死。”
春江夫人哂笑道:“你不甘愿,也得能再逃得掉才是。”
然而预想中的镇杀并未到来,她语气幽幽道:
“知道这些年万宝楼为何没有大力追缉你么?我知晓,你盗取之物追根溯源,倒还是你家族里的宝贝,只是后来辗转流经,被人卖到楼内。
于理,万宝楼并无半点错处,于情,你急于拿回祖传之物倒也值得体谅。可你错就错在监守自盗,坏了规矩。”
吕掌柜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哽咽:
“小的心知是东家仁德,念及小的多年功劳苦劳,才未亲自出手,否则天下之大,哪里还能逃掉?
如今多活了这许多年,已是心满意足,按照规矩,夫人取我性命,我也绝无怨言。”
春江夫人瞥着跪地的中年人,说道:
“杀你容易,但算你走运,既然你如今身在故园,便可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吕掌柜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犹豫道:
“夫人是要我做内应间谍?这……”
“怎么?监守自盗都做的,这个却做不得?”妇人揶揄。
吕掌柜一咬牙,沉声道:
“回禀东家,我吕长天绝非背信弃义之人,昔年叛逃楼阁,是我的错,可我却从未出卖万宝楼利益,既已错了一次,便不敢错第二次。”
“哪怕大周都亡了?”
“……是!”
春江夫人冷冷地俯瞰着他,片刻后,眼神转柔,轻轻叹了口气:
“不愧是我当年亲手调教出来的掌柜。算你还有廉耻在。放心,不是要你做间谍,你尽心在故园做事即可,只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
“若有朝一日,李明夷落入险境,你若来得及救援,当舍命相救。”
吕掌柜愣住,全然不曾料到,他疑惑道:“东家与李先生有旧?”
春江夫人含糊道:“故人之子。”
吕掌柜心头了然,心道自己早觉得李先生来历非同凡响,如此年纪,便在故园中担任要职,潜伏于敌营搅动风云。
这等少年,岂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若与东家有关系,反而倒显得合理了起来。
“东家有命,小的不敢辞,必当舍命保护李先生。”吕长天道。
春江夫人颔首,随手从丢中丢出一个绿色的木牌给他:“必要时候,可适当调用附近万宝楼的人手相助。”
说完,她转身离开。
吕掌柜愣愣地手捧万宝楼内部层级中,最低级管理权限的“青木牌”,怅然失神。
……
……
李明夷最终还是不曾胆大到在牛车里吃掉秦幼卿。
一来是少女羞怯至极,未必肯如此仓促圆房。
二来是春江夫人一旦回来,万一撞见,委实不妥……
三来么,自己办事一趟动辄个把时辰,时间上也来不及。
因而,他与秦幼卿最终只是静静说了一阵话,直到春江夫人归来,李明夷才告辞。
“幼卿之事,我自会善后,妥当处置。”春江夫人说道。
李明夷站在牛车下躬身拜谢,忽然想起什么,又提了下还丢在琼楼内的婢女兰小芳。
师徒二人表示记下,他这才迅速离开,驾驭轻功,消失在暗夜里。
……
……
皇城附近的厮杀结束了,然而城市却没有恢复安静。
苏镇方、徐茂,与其他禁军将领率兵开始在街道上行走,名义上是搜捕反贼,但更多的是表态出力。
而随着使团驿站处被袭击的消息传来,朝廷的大部分注意力又转移了过去。
李明夷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返回自家宅子的。
京城很大,不同的建筑距离很远,因此在李家这片区域,尚且并没法听到远处的厮杀声。
家中的下人也都尚未察觉今晚的不平静。
李明夷一身夜行衣,悄然撞开卧室的后窗时,发现黑乎乎的屋内,一道纤长的身影正在脱衣服。
四目相对。
“司棋?”李明夷愣了愣,“你回来怎么没去自己屋?来我这作甚?”
大婢女今晚同样参与了营救行动,只是相较于戏师等人,司棋的任务比较特殊。
身为登堂境念师,她并不太擅长近战,因而大部分时间游走打野,藏于暗处,用那得自金花婆婆的“飞梭”远距离狙击敌人。
战果颇丰。
在得到撤退命令后,更掩护其他人撤离,而后才回家。看样子也刚回家没一会。
“……我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司棋旁若无人地继续脱下夜行衣,里头还穿着里衣,倒并不担心走光。
大宫女身上还带着一丝血腥气与剽悍气息,此刻笑吟吟地将自己摔在书桌旁的座椅中,那枚铁钗模样的漆黑飞梭在空中无声划过,她嘚瑟道:
“三十八个,我今晚杀了三十八个人!”
一副快夸我,求表扬的样子。
李明夷嗤笑一声:
“那么多官兵,才猎杀这点人也值得嘚瑟?”
司棋叉腰不服气道:
“我杀的又不是普通的官兵,那些普通人哪里用的到本念师出手?杀的最低也是初窥门径的修士好吧?”
李明夷“哦”了声,斜乜着她:
“完全独立击杀了几个?别告诉我,三十八个里,三十七都是助攻。”
“……”司棋好似被戳中心事,就很气,一拍桌子,反唇相讥,“那你呢?我尊敬的公子大人?你今晚又杀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