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当时我觉得麻烦,便将这些人弄死了,埋在了锦绣园里。后来园子也卖出去,还特意倒了几手。
可……可这都好几年过去了,谁能想到,今日那些尸骨被挖出来了?我听说已惊动了府衙,这才不得以来求姐夫救命。”
“你怎么埋的尸?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任敏中闻言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神色却不算如何难看。
在他看来,这点事不算大麻烦,以他今时身份,这点旧案打个招呼,压下去就是。
唯一麻烦的点,只在于小舅子当时结识的官员不少,去过锦绣园做客的南周官员,如今只怕也有一些还在颂国朝中任职。
涉及到正妻亲弟弟,他倒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什么的,但也觉得小舅子太过胆小。
他嗤笑地坐下来:
“这点事,就将你吓成这般?以往做掮客的胆子去哪了?”
徐梁儿小心翼翼地说:
“姐夫……我还没说完,我要人打听了下,听说挖出尸骨之人,乃是那李明夷……”
任敏中愣了下,屁股刚粘到椅子,还没坐实,就好似被一道炸雷劈中,脑子一阵发晕。
他颈骨一寸寸抬起,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瑟瑟发抖的小舅子,人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谁!?”
“扑通!”
徐梁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几乎要哭了:
“我也没想到啊……据说,是那李明夷找了牙人要买宅子,不知怎么就挑中了这个,还带着滕王和公主一起去看宅……那些尸体我藏的极好,不可能被发现才对……
那李明夷非但报了府衙,据说,还找了肃清局的人……若非我在府衙也认识人,都没法这么快知道此事……姐夫,救我!”
李明夷……李明夷……
任敏中如遭雷击,只觉这人阴魂不散,他哪里还猜不出,这起旧案分明是奔着自己来的?
随便看个宅子,就能发现埋尸,还偏偏是自己小舅子造的孽……
这岂能是巧合?
必是李明夷从哪里得了这密辛,专门做局,要拿此案做文章,来报复自己了!
“你……你……”
任敏中气得脸色发青,反手从武器架上又将大刀拎了起来,恨不得一刀砍了这家伙!
徐梁儿一个劲砰砰叩头,各种请罪,各种说好话,任敏中饶是恼怒至极,却也如何能真的杀人?
“当啷!”
他愤愤地将刀掷在地上,抬起一脚将小舅子踹翻:
“速速将一切细节,你掌握的一切都说来!”
“是!是!”
……
俄顷,任敏中听完全部细节,他强自镇定下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这案子虽是前朝的,但杀了几十人,又涉及政治交易,若真判起来,必是大罪了。
不会因为改朝换代,以往的罪就一笔勾销了。
若上纲上线……牵扯到朝中一些大臣……偏偏李明夷此人掌握四处,大可有借口干预此案……
坏消息:
小舅子只怕保不住了!除非任敏中肯插手此事,用自己的人脉干预案件。
但这样一来,就入了李明夷的陷阱,火也会烧到自己身上。任敏中在朝廷里,可也是有政敌的!
好消息:
锦绣园一案,任敏中并未卷入其中,从始至终都是徐梁儿自己的锅。
只要不施以援手,果断切割,那李明夷也难以攀咬到他!
心念电闪的功夫,任敏中已有了决定,他神色倏然柔和,叹息一声:
“罢了,谁让你是静柔的弟弟……”
徐梁儿大喜,猛地抬头:
“姐夫,我就知道你会救我!那李明夷不过一门客,您可是一部大员,只要您出手,他别想掀起浪花。”
任敏中不置可否,坐在椅中,垂眸俯瞰他,冷冷道:
“此事我会想法子帮你解决,在此期间,你老老实实在家等着,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知道了么!”
徐梁儿赶忙起身,抹着眼泪,笑道:“明白,明白。”
二人都没想着逃走躲避,因为徐梁儿若逃了,压力反而会直接落在任府。
俄顷,徐梁儿千恩万谢地离开,任敏中没有相送,只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圈椅中,闭上眼睛,叹息一声:
“自作孽不可活。”
……
……
“阿嚏!”
李明夷冷不防打了个喷嚏,用手揉了揉鼻子,心中暗道:
谁嘀咕我啊……反弹反弹……
“李先生可是着凉了?”
柳景山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
李明夷收回心思,抬起头,视线中是温暖舒适的灯光笼罩下的一张大圆桌。
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菜肴,桌旁,赫然是柳景山一家人,小公爷与柳伊人俱在。
屋内温暖明亮,酒席正酣。
白天从案发地离开后,昭庆终究没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而后,李明夷却也好似没将此事放在心中。
下午的时候在总务处办了点事,便应邀来中山王府赴宴。
今日晚宴,乃是前几日便约好了的,名义上,自是答谢宴。
至于答谢的内容……
“李先生,喝一杯温酒暖暖身子,”柳景山的儿子柳小公爷拎起酒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并举杯相邀,正色道:
“此番若非李先生出手相助,我家还真没准被那心思歹毒的冯涯给栽赃陷害了!”
“当初那冉红素来劝降时,我听其蛊惑,险些投了东宫,如今想来,多亏父亲英明,才与李先生结下缘分!”
说罢,小公爷一饮而尽,贵公子模样的面皮涌上醉意酡红。
李明夷哑然失笑,亦举杯饮下。
没错!
便是为了答谢他解决了冯涯这个祸端。
原本该早些便宴请,但为了避开风头,才拖到今日。
李明夷与柳景山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显然,柳家这一双儿女都并不知道老爹早就投了“反贼”……只以为冯涯为了立功,丧心病狂了。
对于这件事,李明夷也认真与柳景山谈过一次,要柳家接下来不要再与故园牵扯。
以免惹火烧身。
说起来,中山王府帮助了故园度过了前期最困难,最缺人手的时期,到如今,钱财转运可以通过万宝楼。
人与物品的转移,有了日渐恢复的“江湖暗卫”组织,也能应对。
虽不如印书局的货船方便,但也暂时够用。
柳景山对此十分愧疚,觉得险些牵连了李明夷,过意不去,当下更是热络地给他夹菜:
“来,尝一尝这羊肉,可是御用的。”
柳家今晚的宴席摆得十分丰盛,花炊鵪子、荔枝白腰、羊舌签、片羊头……每一道大菜都极鲜美。
一旁的柳伊人见状,也笑吟吟地亲手将面前的一个小碗递来:
“小郎……先生,请你吃蜜煎!”
所谓蜜煎,也便是蜜饯,一粒粒晶莹甜美。
柳伊人一身黄裙,今日专门化了妆,敷粉抹胭脂,明艳动人。
少女嘴角弯弯,笑意盈盈:
“听说最初的蜜煎指的还是药方,北周时宫廷御医张仲所著《伤寒论》中的‘蜜煎导’便是了,后来到了南周才衍变为了雕花蜜煎……
蜜汁腌渍、雕花其上……不过,我爱吃的这一个,又是不同的做法。”
她葱白玉指捏起一粒,放在李明夷手中,趁其不备,还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掌心。
因用衣袖遮着,没给旁人看到。
少女明眸闪动间,口中说道:
“是以干果亦或鲜果外头淋上麦芽糖霜的‘珑缠’之法,蜜里添糖,甜上加甜……先生尝尝看,甜是不甜?”
李明夷直挑眉毛,心说什么古代版甜妹?
要不是见过你大胆的一面,还真给你唬住了……
他笑吟吟将噙着少女衣袖芬芳的蜜饯塞入口中,随口道:
“唔,不错。那蜜煎导又是管什么的药?”
柳伊人笑眯眯道:“哦,是润肠导便的。”
“……”李明夷。
“喵喵……”
柳伊人裙子底下,趴在她脚面上的一只毛色漆黑的猫儿打了个滚,叫了两声,好似能听懂人言一般,被逗笑了。
很皮啊……李明夷面不改色吃下蜜饯,冷不丁问道:
“此次能粉碎冯涯的阴谋,郡主才是居功至伟,若非提前来我家中示警,我也不好有后续的手段。
说来,郡主究竟如何发现那二处的监视者的?上回说的语焉不详,我很是好奇,还想仔细听听。”
闻言,柳景山等家人也都看向女儿,露出好奇之色,同样觉得离奇。
柳伊人笑容一滞,含糊地道:
“就是勾栏里人多眼杂,我借着旁人的遮挡,多看了几眼嘛……哎呀!”
她似生怕家人仔细盘问,自己编不下去,故意低呼一声,弯腰伸手,提溜着黑猫的脖颈拎起来,鼓起粉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