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先生今后也是我们的一员,不日会北上奉宁府,”李明夷看向伫立在巷子里的温染,“你带她先去你的住处,将我准备的东西给她。”
“是。”温染机器般没有波动的声音传出。
引得冉红素一阵好奇打量。
“画师,你明日带冉先生出城,然后按照我制定好的计划,带着分配给奉宁分舵的人手,护送她北上,路上与丹朱汇合。”李明夷又看向书生模样的画师。
“是。”书生恭敬点头,而这时候,附近埋伏的一名名江湖暗卫也无声汇聚而来。
只看得冉红素微微心惊,下意识地朝李明夷靠近了一些,似乎在寻求安全感。
不过很快的,她便调整好心情,大大方方朝众人一笑,心下却想着,谁能猜到曾经的东宫首席,如今也成了反贼一员呢?
众人应声,自行退去。
温染走过来,牵起冉红素的手,然后面纱下的眸子视线忽然朝李明夷双腿看了眼。
女护卫望着少年天子略微躬身,顶着北风往远处走的背景,似乎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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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红素走了。
按照李明夷的推演,她的失踪会在数日后才被上门送钱粮的王府下人得知。
之后,这个消息会一路送入王府总务处,摆在他的案头。
李明夷并不担心冉红素的去留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一来是知道的人本就极有限,二来,是她的离开并不会威胁到王府。
悄悄地离开,就像悄悄地来。
李明夷回到家宅时,浑身的燥热已经彻底安分了下去,他没走正门,翻墙潜入宅子,来到自己的卧房外。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一朵明亮的火苗跳跃升起。
“回来了?”青衣大宫女静静坐在桌边,手中是拧开的火折子。
“……你吓我一跳。”李明夷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反手关门,挡住冷风,这才笑道:
“一切顺利,人已经拿下,给温护卫接走了。”
司棋点点头,却还有点担心的样子:
“这人真的可以信赖吗?我倒不担心她再与伪朝勾搭,但胤国那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明夷解开外衣,掸去寒气,认真地说:
“我们的队伍会越发壮大,会陆续启用越来越多的人,其中自然会有人存在问题,未来也会出现叛徒,可这也都是应承担的代价。有问题了,那就处理,不过我对她还算有信心。”
“为什么?”司棋狐疑。
“……”李明夷自然不好告诉她,自己察觉到了“毒士传人”的弱点,只好含糊道:“直觉。”
“哦。”司棋只当他不想告诉自己,也懒得追问,她打了个哈欠,着实有点困了,站起身作势往外走,却突然驻足,扭头,冷不丁地问道:“你睡了没?”
李明夷正弯腰折衣,闻言好似被捉奸一般,毛骨悚然,下意识地道:“没有!”
心中想着:司棋怎么知道的?
司棋吓了一跳,纳闷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我以为你这么晚回来,是在外头已睡了一会了,那你也睡吧,我不跟你熬了……哈欠。”
她又以手掩口,眼睛因哈欠而蒙上一层水雾,趿拉着鞋子回屋睡觉去了。
你吓我一跳……原来是这个“睡觉”……李明夷心虚地想着,而后自嘲一笑。
……
……
又是一个傍晚,梅好雨与王大千向知微汇报今日工作后,散值离开。
“喝点?”
二人对视一眼,皆换了寻常衣衫,寻了个在京城开了几十年铺面的老酒肆,要了个小隔间。
酒肆伙计已经对两人熟悉了,不用说话,便知道按“老规矩”上菜。
不多时几碟下酒小菜,以及两壶用热水温了的黄酒便摆在了二人案头。
“客官慢用!”
伙计退去,隔间木门一关,帘子一挂,老少二人先默默碰了一杯,待饮下后,才不约而同吐了口气。
“我有点想李主办了。”
瘦瘦高高,胡茬青黑的王大千感慨道:
“这新上司可真是认真负责,兄弟们再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了,连从那群官员手里搞钱都得避着人,奖赏也没了……”
亦然是熟悉的吐槽领导。
似乎职场永远是这样,领导永远是前任好,现任永远不做人,下一任又会不如现在……
头发潦草,一脸褶子,老好人模样的梅好雨笑着听着,用筷子夹起白切熟肉蘸了醋汁吃了,美滋滋地嚼着,又送了一小盅温酒,慢吞吞道:
“你觉得,李主办走的冤不冤?”
王大千愣了下,沉默片刻,摇头:
“我瞧着不冤,兵部尚书出事肯定与他脱不开干系。”
“那冯涯的怀疑呢?”老梅问。
王大千突然看着他:“你觉得他有问题?”
梅好雨呵呵一笑,小眼珠扫过周围,低声含糊道:
“姚醉是个有本事的,冯涯也就是性子有些问题,但办案可不差。”
王大千道:“你有证据?”
梅好雨将脑袋摇成拨浪鼓:
“老汉我可没有那东西,就是……觉得挺巧的。呵呵,你说,我一个衙门里谁都能欺负的老好人,你呢,更是人嫌鬼憎的……李主办怎么就偏偏相中了你我?之后咱俩又都被……那帮人找到?”
王大千眼窝深邃,闷声道:
“莫要颠倒了先后,是你我成了组长,才被找到。”
梅好雨笑而不语。
王大千仰头喝了一盅酒,也沉默下来。
一老一少都是人精,若非这些年故意藏拙摆烂,真出全力,整个昭狱署、肃清局里,俩人都能排进前五。
尤其更是与李明夷近距离相处了一个多月,说心中没有半点怀疑是不可能的。
只是彼此都不点破,装作没怀疑罢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每每想到李明夷若真有问题,那故园就有些可怕,乃至恐怖了。
自从上次封于晏找到他们,之后故园再没有寻两人,似乎真的全然不没逼迫他们加入的意思。
可老少二人早已辗转反侧无数日夜。
直到今日,梅好雨主动戳破了这个话题。
“梅老头,”王大千捏起一粒盐水煮豆子,塞入口中咀嚼着,“你不会想过去吧?”
梅好雨正在饮酒,好似被烫了嘴唇一般,拨浪鼓般摇头:
“怎么可能?我这一大把年纪,怕死的很,可不想掉脑袋。倒是你,年轻气盛,若是继续这么蹉跎下去……”
王大千哈哈一笑,眯着眼睛:
“梅老头你别想诈我,我如今俸禄银钱拿着,走到哪个衙门那帮大官都客客气气的,多少人梦都梦不到的好生活,我疯了才去玩火?”
梅好雨笑眯眯道:“想玩火也没事,我又不会揭发你。”
王大千一拍桌子,面露不悦。
老梅赶紧认输,客气地给他夹菜:“怪我怪我,不说了,喝酒喝酒。”
二人吃酒到天黑,才结了账,各自归家。
然而就在二更天的时候,在漆黑的夜色里,京城里挨着堰河的某条巷子中,一座无人的宅子门口,却出现了一个人。
遮住面容的王大千抬起手,轻轻叩门。
这里,赫然是当初封于晏给他的纸条中所写的位置。
只要他想加入,就可以来到这里。
“咚咚……”
叩门声在夜里沉闷轻微,连附近的狗都不曾惊动。
然后,门里传来了卸掉门栓的动静,再然后,门扇被打开了,一个同样蒙着脸的人静静地与他对视。
王大千愣住了,突然觉得这个故园的人身材十分熟悉,而等对方主动扯下面巾,他失声道:“梅老头?!”
梅好雨微笑着,用手指抵住嘴唇,转身示意他进来。
大千茫然地关上门,跟着他往里走:“你难道……”
“我只比你早来了小半个时辰。”梅好雨的声音飘来,“这里没有人,但他们留了联络的方法。”
王大千莫名松了一口气,然后没好气地问:“你不怕掉脑袋了?”
梅好雨沉默了下,才缓缓说道:
“你也知道,我前几年就与家妻和离了,孩子也跟着远走高飞,再不认我。我一个老鳏夫,又能还有多少年好活?倒是你……不在乎如今的富贵?”
王大千洒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鳏夫,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对了,没跟你说过。”
“什么?”
“我这人从小就爱玩火。”
梅好雨哑然失笑。
二人推门进屋,点燃蜡烛,看向烛光下那写了具体联络方式的信。
此去,再无法回头。
……
……
“决定加入了么?”李家,卧房内。
李明夷站在穿衣镜前,睁开双眼,想着方才戏师汇报的,梅好雨和王大千已联络上故园在城中的暗卫,表达加入意向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的归顺比他预想中要更早一些。
“还以为要用一些手段……”
但并没用上。
但他对此倒也说不上意外,毕竟自己当初之所以找到两人,就是知道两个人历史上本就与南周余孽有所牵扯。
如今,不过是将此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