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653节

  昭庆摇头。

  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作为女儿如何不清楚?那是个内心极偏执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再也难有人可改变。

  “这不就得了,”李明夷无奈地笑笑,“君臣生隙,皇上不肯退,那只能劝太师低头。”

  “可太师都不肯见我。”昭庆沮丧。

  李明夷笑道:“人在气头上,自然是听不进外人的话的。所以,得先让人把气消一消。”

  “怎么消?”

  “任他骂,”李明夷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封邸报,“我们不做回应,整个王府派系都只当没看见。

  朝中其他看不惯我的人,落井下石跟着骂也好,旁观不出手看乐子也罢,都没关系,骂啊骂的,气顺了,再约出来聊一聊。”

  昭庆没想到他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意外道:“这不像你。”

  李明夷打趣道:“那在下应是什么模样?记恨上对方,然后设局报复?我的心胸没那么小。”

  昭庆点点头,心说对对对,周秉宪、冯涯、任敏中他们都和你无关。

  但她依然松了口气,有些开心。

  她最担心的就是李明夷与太师开战,她与滕王会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而且,虽有些天方夜谭,但昭庆莫名地笃定,倘若两人开撕,那获胜的一定会是李先生。

  没有理由。

  只是信。

  “只是……要让先生受委屈了,”昭庆眸子里带着歉意,“以太师的影响力,既然拿出这书籍来抨击,搞不好真会将其给禁了。”

  李明夷淡然一笑。

  《西厢记》在京城附近的销量早已经跌了下来,地方各大州府主城也卖的差不多了。

  更不要说,如今盗版横行,也压制了销量。

  接下来唯一还能赚一笔的,只有授权给胤国。

  禁便禁吧,反正这本书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而且基于“越禁越火”定理,成了禁书,没准还能再火一把……

  至于“文字狱”,他并不太担心,正如几人分析的一般,这起事件中,颂帝为了脸面,也不可能真的惩罚李明夷,最多给太师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闹得太过分,非要上纲上线,那就是打赵晟极的脸了。

  徐南浔不是蠢人,不可能做到那一步。

  “无妨,”李明夷忽然算了算日子,说道,“过几天‘小雪’,钦天监发了天象预告,说那日会落下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正好这几天也打算搬进新宅,索性赶在一起,乔迁之日在新宅中摆宴赏雪,正好给太师送一封请柬过去。”

  昭庆松一口气,笑道:“好,届时本宫与滕王必去为你暖房。”

  ……

  ……

  冯遂回来的时候,三人的密会已经结束,于是刚查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的冯大门客就得到了新的任务,通知阵营内所有人……

  四个字。

  保持沉默。

  于是,在官场上无数人期待的注视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准确来说,只是没有反抗。

  但给事中徐明朗的文章却也引爆了坊间读书人,以及部分官员的不满。

  他们未必与李明夷有仇,但的确看不惯西厢记的大红大紫,许是文人相轻吧。

  亦或者,是有人觉得这是个向东宫谄媚的好机会。

  于是,朝堂上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谨慎观察,不敢露头。

  而朝堂下读书人圈子里却是沸腾了。

  次日,许多文会上的话题就都变成了声讨,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知道,西厢记的作者竟然是那位首席门客,这个八卦本就极具传播性。

  “翰林院内,不少年轻人在谋划联名上书,一起弹劾你,或者说,是借你来抨击朝中风气。”

  次日,文允和便传递来的消息,而李明夷隔空予以回答:

  置之不理!

  于是,在滕王派系的沉默,以及徐南浔手下人的刻意推动下,这起文章越闹越大。

  甚至出现了不少人冲上街头,打砸书铺,大喊“淫书”,当众收集西厢记烧毁示众的盛况。

  一时间,讨伐声浪如山呼海啸,声势浩大。

  而李明夷则躲在王府与家宅,对此置若罔闻,一副怕极了,不敢应战的模样。

  见状,朝廷中一些因被李明夷“索贿”,心有怒意的官员也大着胆子跟风尚上奏弹劾。

  不过,那些更聪明的,地位更高的大臣们则缄默不语,在任何场合也都不提及此事。

  ……

  “胡闹!”

  这一日,御书房内,颂帝将翰林院那联名奏折狠狠摔在桌上,怒意不加以掩饰,他冷笑道:

  “陈学士,你看看!这就是朕养的清流!储的才俊!明里暗里,是在骂那李明夷吗?明明是在骂朕!还有这些跟风闹事的官员,也是脑子不清不楚!”

  陈久安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弯腰将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放回桌案,一脸同仇敌忾的样子:

  “陛下息怒,莫要被这些人气坏了龙体,这些人不体谅陛下,不知国事艰难,的确可恶,只是他们终归也是年轻,头脑冲动,听风就是雨,容易被坊间言论蛊惑,倒也未必是真有坏心。”

  颂帝“哈”了一声,看着模样忠厚的陈久安,道:“你也为这帮人说话?”

  陈久安险些跪倒:“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名声考虑,若处罚这些学子,只怕有损陛下圣名。”

  颂帝也并不真的气他,闻言摆摆手:

  “朕知晓你是为人忠厚宽仁,偏偏朕可都听到了,底下有不少人也在骂你呢,你倒还为他们说话,唉!”

  叹了一声,颂帝脸色又难看起来:“不过你说得对,这群翰林学子不至于有坏心,只是被人利用了。”

  陈久安小心翼翼道:“陛下,君臣和睦,国朝才稳固,陛下不妨将臣等处罚一番,平息舆论,如此……”

  颂帝摆手:“爱卿不必说这话,朕岂是卸磨杀驴之人?你们为朕背了骂名,岂有再受难的道理?”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地道:“朕装聋作哑了几日,也算给足了他面子,闹也该闹够了,你回去与杨文山说,此事莫要再闹了。”

  “是。”

  ……

  于是,次日,那些上奏的官员都被约束谈话,肃清局也收到命令,开进了翰林院内,对那群联名翰林予以调查。

  同样是当日,新的一期邸报下发,上头赫然刊登了一名凤凰台学士的奏折,文章不长,大意为“警惕反贼操控舆论”。

  算是官方定调。

  皇帝一句话,朝野之间瞬间熄声。

  坊间虽仍有一些读书人极为不忿,但更多的读书人还是明智地闭嘴了。

  归根结底,新朝建立才一年,真有骨气的刺头大多都被政变时杀光了,如今剩下的这帮人,也多是墙头草,上头的风往哪吹,便往哪倒的货色。

  “呵呵,果然不值一提。”王府总务处,李明夷将手中最新的邸报放下,面带笑容,“我还以为能闹得更大些。”

  语气中,竟然还有点遗憾。

  他是真遗憾,对朝野动荡乐见其成。

  “想来是皇上终于看不过去了,”冯遂笑着说,“只是太师那边恐怕要生一肚子气。”

  李明夷没接茬,问道:“明日我乔迁,请柬送去了么?”

  “都送出去了,按照您给的名单,只邀请少部分人。但消息早已放出去了,很多人都知道。”

  冯遂感慨,“本来我还担心,明天会有不长眼的来闹事,破坏喜事,这邸报来的却及时。”

  李明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记得过来。”

  冯遂:“能空着手来么?”

  李明夷委婉道:“不能。”

  ……

  ……

  次日,农历是节气“小雪”,宜入宅、祭祀、纳畜、移徙。

  昨晚后半夜,京城上空便飘飘洒洒落下细碎的雪花来。

  雪不大,与鹅毛相距甚远,却也不是雪粒子,而是一片片极轻极精致的花朵,无声而缓慢地落下来。

  洒在城中一座座屋脊上,黑一块,白一块。

  清晨,李明夷穿着冬衣,负手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

  缓缓飘下的雪花倒映在他的眼底。他眼里透出一股没人能理解的情绪。

  “一年了啊……”

  李明夷心底呢喃。

  严格来说,距离他穿越还没到一年,但人对时光的记忆不是依靠日历,而是脑海中难以磨灭的景象。

  一年前,他在皇宫里被反贼甲士压出寝宫,看到的便是大雪,今日又见小雪。

  而自己也已经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扎下了根。

  “公子?”司棋抱着一个大香炉走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穿着边缘绣着毛茸的袄子,有点像是年画上的女童长大了。

  双手怀抱一个铜香炉,此刻里头刚点了大块的沉香,隐约还有一点火星子。

  “怎么了?”李明夷回神。

  “该走了,叫你好几声了。”司棋说。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房间都关了门,家门口有两辆车,几个家中的下人等在门口。

  吕小花和王厨娘他们已经提前去了新宅那边准备。

  李明夷和司棋是最晚走的。

  也只有主人动身,才算真正的乔迁。

  “哦哦,走吧。”李明夷应声,然后跟着司棋出门,钻进马车。下人去锁门。

  主仆二人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多少还有点留恋,但终归住的时间不算长,说多舍不得,未免矫情,何况新宅子要气派的多,司棋都有点迫不及待住进去了。

  马车离开了丁香湖北岸,碾过地上一层小雪,拐入正阳大街,往南岸走。

  因为下雪,街上人少了些,但小孩子却肉眼可见多了起来,一个个包裹的严严实实,在外与同龄人玩闹。

  只可惜积雪不够大,否则少不了雪人堆起来,雪仗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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