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李明夷出身太低,且无心入仕,否则如此才俊,但凡有个过得去的门第,或许……
隔壁。
李璎珞的闺房中。
已是上午,可少女却依然一身居家衣裙,头发乱糟糟,全然没有出去见客的打算。
她整个人蜷缩坐在床榻上,披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座小山丘。
“小姐,求求您洗漱吧。”贴身丫鬟红儿站在窗前苦苦哀求,“再不起床,之后家中来人越来越多,如何得了?”
李璎珞浑身撒发着浓浓的怨气,脸上写满了叛逆:
“呵呵,什么客人会专门来见我?只有相亲的,呵呵,我早已看透了一切,爹娘就是想让我起来相亲,我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呵呵……”
红儿叹息一声,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摞“相亲资料”,其上有绘画头像以及文字介绍。
“小姐您究竟想要什么样式的呀,这些个精挑细选的才俊哪个都是极好的郎君,老爷夫人也是用了许多心思,小姐您在诗会上力压一群读书人,老爷夫人便改为给小姐介绍武勋世家的子弟……比如这陈将军的子侄,唤作陈卓的,之前更是专门从奉宁府跑来……”
外表甜系萌妹,实则叛逆太妹的李二小姐捂住耳朵:“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忽然,门外又有丫鬟来敲门:“小姐,老爷唤你穿衣起床,说方才李先生来,你都没去见礼,成何体统。”
“老师来了?”李璎珞放下双手,裹着被子跳下地板,光洁白皙的脚丫在地上几个蜻蜓点水,扯开一条门缝。
“啊,李先生已经走了。”丫鬟看着门缝里蓬头垢面的小姐,吓了一跳。
“他来做什么?拜年的?”
“好像是说,李先生要随滕王爷出使胤国,来与老爷告别……”
李璎珞一愣,然后眼瞳中掠过一丝诡异的光彩,她打发走门外丫鬟,转身用后背顶住门扇,摩挲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
“小姐?”红儿颤声,她知道,小姐一旦摆出这幅姿态,就是在琢磨坏主意了。
“红儿,”李璎珞突然抬头,直勾勾盯着她,“你想翘家不想?”
……
……
这一天,群臣汇聚于宫中宴饮,无缘入宫的官场上大小人物也往来拜会。热闹极了。
正是在这一片气氛中,滕王出使的消息也从小圈子,传播到大圈子,一时间,围绕出使一事诸多安排也飞快落实下去。
礼部准备相应的礼物,而使团成员的名单也一点点确认下来。
主使为负责外交的鸿胪卿卿朱云礼,副使则遴选了多名学士参与。值得一提的是,杨文山举荐了陈久安加入使团,但被颂帝打了回来,换了其他凤凰台学士。
李明夷也在接下来几日开始筹备。
这一日,当他回到家中,发现温染竟出现在自己的书房中。
黑裙女护卫面前摆放着一个小包袱,平静地说:“裴寂派人送来的,说是是陛下吩咐暗卫寻找之物。”
李明夷怔了下,心中激动,箭步上前,解开包袱皮,只看到其中赫然是一块比手掌大一圈的石头。石皮青绿,而在石头中央赫然烙印着眼珠模样的刻痕。
“遗迹碎片!”
李明夷大喜。
这赫然是巫山神女崩碎的雕像拼图其中之一,而且不同于其他部位,是神女的一只眼睛。
他很早前就吩咐裴寂带人去寻找,只不过眼下并非九年后,很多碎片信息如今都难以利用。或难度太高,无法获取。
这枚“眼”碎块裴寂耗费了数月时间,克服重重困难,终于获得,赶在离京前送到。
“这才是意外之喜。”李明夷抚摸着碎片,感受其中透出的神秘道韵,笑道,“如此一来,北上更有把握了。”
他没有选择立即召唤神女,予以兑换。因为凭借这个碎片,远无法让他晋级入室。
所以,最好是将之携带着,一旦遭遇了特殊情况,用来灵活运用保命用。
“这东西太大,我携带起来麻烦,由你贴身带着吧。”李明夷对温染说。
后者“嗯”了声:“人在石在。”
倒不用发誓……李明夷吐槽。转念一想,阿福与遗迹碎块都由温染携带,这叫什么?人形储物袋?
“裴寂派来的人还在京中么?”他问。
“在的。”
“好,去让他带一句话给裴寂,事关赫连屠。”李明夷低声耳语。
他本就打算安排人,如今倒是凑巧方便。
……
……
北行前一日。
京城里一个大型商队整装待发,两个裹着棉衣,脸上戴着棉布口罩,背着包袱,鬼鬼祟祟的少女来求见商队领队。
以去奉宁府走亲戚为由,请求加入商队。
大商队来往各地,往往雇佣有实力的镖局押送,安全远比个人有保障。因此,很多人都会咬牙交钱,买一个位置,跟着商队走。
尤其年后,这种探亲戚的尤其多。商队领队见是两个女子,也没在意,收了钱淡淡道:
“算你们运气好,后面货箱还能塞两个人,过去吧,莫要闹事,否则将你们丢下也没话说。”
鬼祟二人组赶忙点头,往放着箱子的货车里钻。
“小姐,这里人粗鄙,咱们真的要……”红儿低声。
“嘘!在外注意言辞!”二小姐警告地瞪她,压低声音,“等出了国界,再与老师汇合,他便也撇不下我。”
……
……
正月初八,吉日,使团出发。
颂帝甚至没留滕王在京中过十五,说是钦天监预测有大风雪,怕耽搁,索性尽快出发。
一大早,京城北门外,车队浩浩荡荡开出。
使团队伍除了人,以及带的国礼,便是随行的护卫禁军人马要消耗的粮食。
秦重九专门从禁军三大营中抽调出的精锐,以骑兵为主,多达百骑。
一路北上,沿途经过诸县会进行补给。
“哈哈,李先生,咱们又见面了,此去一路互相照拂啊。”
李明夷与滕王抵达时,一个身材微胖,肤色白皙,气质文质彬彬,穿青色大襟的中年人笑容满面地拱手。
鸿胪寺卿,使团主使,朱云礼。
当初女国师绑架滕王一案中,李明夷与朱云礼一起共事过,李明夷被拘捕到刑部时,也曾与他一起蹲过局子。算是熟人了。
“还有我,李先生可还记得小朱我?”朱云礼身后,突然又闪出来一个微胖少年,脸颊肉嘟嘟的,生的十分喜庆,一双小眼睛讨好地眨啊眨,似生怕李明夷想不起来,忙道,“朱鹤宝,去年在丁香湖上,安阳公主打球的那个。”
李明夷怔了下,想起来了。
当初他去冰湖上攻略庄安阳,遇到个纨绔子弟找麻烦,就是此人,被他随口吓唬跑了。
当时朱鹤宝还敢找他装逼,如今却再不敢了。
“啊,是你小……朱公子。”李明夷笑了。
“叫我小朱就行,”朱鹤宝堆笑谄媚,“这回我父亲出使,也带我去见见世面。”
李明夷点头。然后看到不远处知微也从马车上下来,身边跟着子涵,队伍里还有几个太子府的门客。
“李先生,你我又要外出共事了。”知微披着一身白色大氅,看着李明夷身上的黑色大氅,表情古怪了下。
虽然没撞衫,但这莫名其妙的匹配感是怎么回事……
“知微公子,”李明夷笑容亲切地走过去,与她面对面,低声道,“此次为国出使,你我当摒弃前嫌,以国事为要。”
知微心说你特么一个勾结故园的叛徒神气什么……正义凛然的样子,装你妈呢……脸上微笑道:“李先生说的是,不过北上风寒,先生也要小心才是。”
二人目光在冬日的冷风中碰撞,似要撞出火星。
“李先生,该走了!”车队车厢里,滕王拉开车帘,远远朝他招手。
旁边站着熊飞等王府门客,也都是随行人员。
“来啦!”
李明夷转身往车厢走,却没上车,而是翻身上了一匹马,拽着马缰转身回望。
只见车队后方,长街上已站着许多送行的人。昭庆公主一身暗红裘衣,眉目如画。
是二人去年初次遇见时她的打扮。双胞胎站在左右。
庄安阳、白芷、柳伊人、司棋等女子也都站在昭庆附近,宛若一道靓丽的风景。
车队已经缓缓开动。
李明夷等了又等,待队尾也没入城门,才摆了摆手,拔马跟随队伍穿过沉重的朱漆城门,穿过灰暗斑驳的门洞。
彤云密布,朔风凛冽,门洞外的天色一片灰白。
他黑色的大氅与座下漆黑白蹄的踏雪乌骓马一点点被关在缓缓合拢的门缝里,像是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
昭庆与一众女子静静地望着隆冬景色被关在外头。
“殿下……”
“走吧。”昭庆飒然转身,眼角微湿,又很快被冻结成霜雪,“我们回去。”
……
无人注意到。
城门上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掠城而出,消失在风里。
……
……
官道上,长长的车队迎风北上。
越往北,地上的积雪越厚,冷风刀子一样吹过来,割的人脸庞火辣辣的疼。
一名名精锐的军卒披坚执锐,护持在使团队伍前后左右。那些随行的文官,滕王带的几个丫鬟藏在车厢中,昏昏欲睡。
李明夷骑在马背上,静静地走了一阵,才折返钻进滕王宽大奢华的车厢。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皮,以图减震,滕王整个人窝在温暖的皮草中,手里还抱着暖手炉,笑呵呵道:
“先生可算来了,有车不坐,在外头吹风做什么?来来来,桌子抽屉里有乌记的话梅肉脯,林家铺子的蜜饯……”
李明夷拉紧帘子,靠着车壁坐下来,搓着手道:“在下只是一介门客,城门口那么多人瞧着,与王爷同乘终归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和本王谁是谁啊,”小王爷江湖气极重,“露营时车队里带的丫鬟你也尽管拿去用。”
“……这就不必了。”
李明夷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平,地图上用红色墨水标记着使团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