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陈田收起手中青柳剑，黯然叹道：
“是不是没什么关系，毕竟，就算你们点头也没什么影响。当年的那几千虎（mao）家人，这些年内，有好几人靠着战功成了西南的大人物，不可能因为你们四人，就牵连到所有姓虎（mao）的。”
“……”
顿了顿，陈田让其余人先出去参悟外面的那些石刻。
片刻后，破败的只剩下墙垣、神像基座的破庙内便只剩下陈田自己和刘蒿、韩克、季虎寥寥数人。
“我叫陈田，你们如果家里有女眷的话，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是我，帮她们取消了舂米的苦刑…”
地上的那四人中有人眨了眨眼，很明显是听过自己的名字。
陈田心里一动，继续开口：
“大玄有大玄的规矩，山里有山里自己的规矩。放心！我不会问你们居于何处，也没有资格去将姓虎（mao）的人一一追查。”
“我只有一个问题，只要你们告诉我，待会你们死了，我承诺会帮你们毁去面容。不然…你们的尸体是不会易容术的。”
尸体虽然不会说话，但尸体本身就是一句话。
甚至对有些问题而言，尸体就是一个答案。
只要愿意，大可以将尸体带去慢慢让走失人口的里聚让人指认。
地上那四人听到这句话，互相呜咽着看向对方的面容，瞬间反应过来了陈田的意思。
于是先前不惧生死的四人纷纷拼命的挣脱，以头撞地，想要将自己的面容彻底毁去。
韩克、季虎两人主动的上前制止了四人的行为。
眼见已经失去所有退路，挨了一刀怡然不惧的那人眼角顷刻间有泪光泛起。
“大人，你问吧！”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嘶哑。
再也不像之前骂人那样中气十足，反而很无力，就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童一般无助。
陈田听着，莫名的觉得心里发冷，无奈道：
“大玄有辅兵制度，有好几位姓虎（mao）的靠着战功成了西南的大人物。你们四人，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知道陈田已经完全看透了他们的底细，甚至还掌控了他们的命脉，中年男人说话少了许多顾虑。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对山君最为了解的韩克，沉声道：
“其实这位大人说错了一些，当年山君食人，我们的先辈们是知道的。但并不是一直都是二十五岁，而是最短二十五岁，其他时候视情况而定…”
随着中年男人的娓娓道来。
陈田居然有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荒谬感。
原来如此。
山君和虎家先辈之间，比起从属关系，双方更像是合作关系。
山君他甚至会在自己的领地办学堂，还会让专人带着幼童去找外面的先生启蒙、求学。
让那些人学会三教九流的东西，再带回来传授给领地内的幼儿，还有山君它自己。
这也是山君它能凭一届虎躯，修到除了脑袋，其他部位都已经化形完成的地步。
至于吃合作伙伴？
若是在和平年代，山君它以及石刻中的那些作为坐骑的猛虎吃合作伙伴的时间。
基本是在对方到达四十五岁，气血枯竭之后。
这个时候，气血枯竭，一般人再想往超凡之路上走的更远的可能性已经不大。
那还不如换种“活”法。
而在战时，还得是缺少战力时，山君它才会将这个年纪逐渐下调。
有灭亡危机时，才会调整为男性二十五岁，女性四十岁。
而且，山君它还从来不吃那些有超凡希望之人。
之所以他能如此坦然的说出这话题。
全因为，虎家先辈在被山君及其下属超凡的猛虎吃完之后，会有伥鬼产生。
【伥鬼：谓人死于虎，其鬼魂受虎役使者。】
也就是说，那些气血枯竭或者超凡无望之人，被食之后。
所化作的伥鬼既能保有生前的部分意识，时不时的和后代相聚，又能在主君的驱使下为族人杀敌，甚至夜间还可以为后代们耕地、种植，抢夺更多资源。
你所害怕的鬼，其实是其他人朝思暮想的人？
可如果，它本来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人。
你…还会害怕吗？
而且按照眼前这人的说法，在山君封地内出身的所有幼儿。
因为他们的父辈或者爷爷辈是山君或者它麾下猛虎的伥鬼，所以幼儿们基本享受着同等水平的教育条件。
有天赋的，直接送到外面去学三教九流的东西。
超脱之后拉大家一把。
天赋一般的，只要能忍得住剧痛，也可以靠着“人修妖法”，将自己逐渐变为一头猛虎，反正人虎混居，这里又不缺给他换血、换甲、换躯体的战死之虎。
就算完全没有任何天赋，又怕疼的人。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和平年间，化作伥鬼的先辈们会在山君及其下属的控制下。
于夜间出动，为后人耕地、收获庄稼。
所以你就是摆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自有先人余荫。
无忧无虑的混到规定的年纪，去找头老虎，变成伥鬼，然后在对方的驱使下上阵杀敌，下地耕作就是了。
如果连这个苦都不想吃的，甚至可以在干活的时候让猛虎将自己的意识都占据。
在二十五岁之前完全自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
不知为何，听着眼前这人的讲述，陈田心里居然有了一丝恍然。
代入一下。
如果前世有人能让自己在二十五岁，甚至四十岁之前完完全全的干自己想干的事。
不管是外出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去学三教九流的东西）、还是提升自己（人修妖法）、甚至是吃穿住都不愁的彻底摆烂。
而代价是只能活到四十岁，就算“死”了也能保留一部分意识，甚至还能时不时的回来看一下家人…
妈的！
越想越心动是怎么回事？！
毕竟，前世自己辛辛苦苦的卷生卷死，一觉醒来就到这里时也才不到三十岁啊！
而且，比起虎家的那些先辈，自己，有躺平的资格吗？
人家的先人余荫是实打实的…
这时，一旁的刘蒿突然摇头道：
“伥鬼只能存在数十年，而且还得吸取生命力…”
先前被刘蒿来了一刀的那人打断了刘蒿的话，然后满脸嘲讽的说道：
“虎的境界越高，伥鬼存在的时间就越久，就算是最低的十年，加上以前享受的那几十年，也够了，你还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直扎心口的一句话令刘蒿略显气急，指着他骂道：
“你你…你，你为虎作伥！对！伥鬼根本没有自我分辨的能力，就是个傀儡！”
“山君他儒释道三教皆修，它的伥鬼，其是你所理解的那些山野之虎的伥鬼？”
明明这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浸血，但他这嘲弄的样子，倒是搞得刘蒿他们才是输家一般。
“那，你们此行，是为了找山君这样的老虎，还是？”
“数百年间，山君只此一位。岂能如此轻易找到？总之，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我们该说的也都说了。希望陈大人你不要背弃承诺，替我们毁去面容。”
说完之后，这四人几乎同时闭眼，梗着脖子，完全一副主动求死的样子。
“你们不怕死？”
闻言，地上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人笑出了声：
“那么多人看见了我们人修妖法，大人你可没有让我们活的能力。至于死，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大人，你知道浑身被折磨的没有一块好肉的感觉…算了，你不会知道的，但换血，比这还要痛！只是可惜，没能替其他族人再立一个山君。”
陈田哑然，再看看旁边的这座神像。
却发现，对方丢失的头颅这时候居然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毕竟，没了虎头，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只会以为是真的神像呢！
妖习人术，原来能比人还要像人。
“都是些好汉子，但人多眼杂，我不敢保，也保不住你们。不过，你们四人的尸体，至少能换来一个晋升兵卒的名额，若是愿意的话。可以让你们的后人…”
陈田话说一半，就被四人的大笑声打断：
“金吾卫当年怪山君食人，就来围剿我们先辈。后来可倒好，他们自己，也“吃”上了！哈哈哈哈……”
旁边那人认真的开口，纠正道：
“加上镇器，没动嘴，这就不算吃。”
“陈大人，多谢你的去苦碓了。我虎家不少女眷之前都在受舂米苦刑。待会可以的话，你亲自送我们上路，给个痛快的…妈的！这辈子啊，小时候被那些贵人吊起来折磨，浑身没块好肉，大了偏偏又修了这锤子化虎术，比以前还惨。这种鬼日子，总算能有个头了。”
“新的山君我们几个是立不起来了，至于我们尸体的晋升名额？你有这个心的话，日后找个姓虎的给他就行。虎家有朝一日能有一片自己的封地的话，未尝没有我们四个做鬼之人的余荫…就像以前那些替后代耕地的伥鬼一样！”
“对，和他们一样！”
“……”
片刻后。
看着地上面容尽毁，只留嘴角有笑容挂着的四具尸体。
陈田将手中的青柳剑收回，掏出手绢，不断的擦拭剑身上面那斑驳的血迹。
再回过头，看着同样心有戚戚然的刘蒿等人，不由叹道：
“都是些好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