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刘蒿鬼使神差的掏出了五枚十两的白银,将之投入到对方的木箱内。
“高僧,我刚刚交了五十两白银,我能否找回一些?”
那位僧人就仿佛没听见一般,等刘蒿交完钱,只是自顾自的侧身将山道让出,于道旁闭目凝神,就好像他刚刚多收的只是几颗石子一般。
刘蒿心里了然,拱手道:
“也罢,多出来的,就当我给诸位高僧的香油钱了。”
说完后,刘蒿便招呼着其它人往山上走。
先前在路上损失了四十七两白银时,刘蒿更多的是愤怒,是一种自己的钱财被明抢的愤怒。
而此时,隐隐反应过来那些乞丐不对劲的刘蒿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明明在从骡马里出发时,自己数次告诫过身后的那些人。
这里是洪武县,不管遇到什么事,大家一定要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自己不管是在城内还是郊外,也都是这样做的。
但自从遇到那几个闲汉之后,刘蒿发现,不知为何,自己居然怒意自生,忍不住发怒。
甚至被愤怒刺激到让一个伍长带人坠在对方后面,想要把对方骗出去。
要不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是洪武县。那兴许刘蒿就已经亲自拎刀子,让那几个闲汉变成真正的乞丐。
可现在,这里的僧人以一句“山中乃清修之地”就要走了四十一两,更是明抢走了九两。
此等反常的举动加上那抹霞光,让刘蒿有所猜测,有所猜测的刘蒿不再有任何的愤怒,反而主动出言替对方找补。
……
皇觉寺,靠近东边的一处别院。
院门并未上锁,就这样明晃晃的开着。
但这个别院就像不属于这片天地一般,整个洪武县,也只有寥寥十几人才知道这方别院的存在。
也只有那寥寥几人才有足够的实力踏入这方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别院。
别院内,前些年积攒下来的落叶未曾清扫,有一个缺了几瓣的破碗正摆在别院树下的石台上。
碗内看似只有一汪不知何日积蓄的雨水,但若是细看,却能发现,碗中藏有春露,藏有夏雨,还有秋天的寒霜,以及冬日的雪。
藏有无数只拇指粗细的蚯蚓,拇指大小的地牯牛。
还有,洪武县的这方天地,牧牛、国瑞、红巾等九乡尽在其中,甚至还不断往外拓展,占据了蜀郡旁边的诸多地域…
微风拂过,碗内积蓄的那些雨水漾起了一丝波纹,可奇怪的是,明明已经装的很满了,但破碗内里的雨水依然没有从它的缺口处溢出。
碗中之水倒映着天空中的一片蔚蓝之景,偶有几缕带有颜色的氤氲在其中闪烁、游荡,但很快又会归于平静。
各色氤氲微光在碗中交错,一时之间,显得如此光怪陆离。
陡然间,别院内的风势变大。
积满地面的落叶,很快便被吹的四处飘扬,随着风势渐小。
落叶又逐渐归于地面,而石台两侧,却出现了两道如真似幻的人影。
这二人一个佛光普照,粗糙的布制僧衣,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种流光四溢的感觉。
初看之下,在这位高僧的影响下,甚至会让人觉得,那布制僧衣都成了一件不俗的宝贝。
将头顶上的竹制草帽取下,此人露出了光头,看向石台对面那人,躬身行了一礼道:
“贫僧如净,见过道友!”
说话间,石台上的那个破碗,似乎变成了木鱼,变成了瓦钵。
而此方别院,突然间尽显金碧辉煌,甚至有巍峨寺庙浮现,隐隐约约间有梵音传出,说不出的庄严肃穆,道不明的庄严礼敬。
“和尚!收起你的这些心思吧!下一相,是你,是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说话之人和“如净”高僧的长相一模一样,只是他身着破烂,面无菜色,除了眉宇间透露着一丝毫不逊色对面那人的贵气外。
整个人的穿着就是外面路旁随处可见的一个乞丐。
说话之时,这人就这样大咧咧的坐在石凳上。
只不过,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石台上的破碗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就连碗里的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而别院内,风止,叶落。
很快又恢复到了“两人”出现前的那种状态。
“善哉,善哉!道友你着相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本就同根同源,皆为无相,就连牧童,亦是无相。又何来下一相呢?”
乞丐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却不说话,只是对着碗中一指。
只见,碗中倒映着的那蔚蓝之景全部消失,迅速的闪过了别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刘蒿派出去的那六个人,此时正位于一处土堆前,六人全部沉沉昏迷过去,好在没有生命危机,胸口都还在有规律的起伏。
如此沉沉的睡一觉,对他们紧绷的神经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而他们的目标,之前向刘蒿几人要钱的那几个“闲汉”,此时却已然彻底消失不见。
其二,前往皇觉寺的山道上,刘蒿他们现在的各种举动全都显现在碗中。
正带着麾下兄弟们上山的刘蒿只是感觉有微风吹拂而过,完全没有一点被窥探的感觉。
其三,牧牛乡内,骑着黄牛的牧童轻轻拍抚牛背,驻足,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其四,明德乡内,正在给妻子揉肩的汉子似有所感,回首东望。
……
除此之外,端坐于国瑞乡内,身着金黄色衣袍的吴国公眉头微皱,看向皇觉寺方向,目光直接顺着这个碗,看向别院内的一僧一丐。
随着吴国公这一皱眉,别院内,破碗中的画面瞬间破碎,之前碗中积蓄的那些雨水,就像束缚取消一样,顺着破碎的那几个缺口溢出许多。
雨水顺着石台的纹理流下,滴落在地,盘根于此地的那颗老树,骤然间开始萌芽,生长,叶片快速泛黄,飘落。
如此循环往复了数次,大多叶片还没落地,便迅速在空中消解,完全归于无形。
少许,此方别院的地面加上了几片落叶,证明刚刚的四季轮回并不是完全虚幻。
而是“真实”发生在这一僧一丐两人,或者说“一人,两相”的面前。
那名乞丐伸手接过其中一片正在飘荡的枯叶,抬头瞥了对面的和尚一眼,略带惆怅的开口:
“和尚,我没着相。但国瑞他还是放不下……他能接受牧童,能接受将军,能接受融入家庭的自己。就是接受不了我们。我们两,兴许只能一直依托着此碗在皇觉寺度日。”
闻听此言,如净和尚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玄王本人已经为大家蹚出了前路。
侯爷,国公,王。
侯爷有相,可使自己的躯体高达数十丈,在封地内更是可以最强高达九十九丈。
开山力士,参天青侯、绝天地通金人、增炭翁、钓龙客。
这些存在体型虽然巨大,但都是封地内的百姓抬头便能直视,能记住外貌的存在。
侯爷更进一步,则是国公,国公同样有相。
只不过,和侯爷相比,国公有数相。
这数相皆为他的本相,也就是国公本人在不同年龄段,或者处于不同境地中的相。
放牛的牧童是吴国公,正在给妻子揉肩之人是吴国公、端坐于国瑞乡高堂之上的人也是吴国公、这名唤作“如净”的僧人是吴国公,大咧咧的那名乞儿同样是吴国公……
而吴国公,是他们,但又不仅仅只是他们。
百姓能看到他,能看到很多个“他”。
国公再进一步,则为王。
王担众生苦,亦有众生相。
此种状态,也可以称之为,无我,无相。
他可以是牧童,可以是乞丐,可以是和尚…
愿意的话,甚至可以是道人,或者是地里老农,红尘女子。
一旦无相,即有万相!
吴国公,目前以位处中央的国瑞为主,加上另外四乡“独立存在”的牧童、丈夫、严父、将军,他已有五相。
这五相,再加上被困在碗中天地内的僧人、乞丐,就基本包含了他一生中的所有阶段。
诸多本相合一,就可以构成完整的“人”。
而完整的“人”,是成王的条件之一。
如净和尚闻言,脸上同样多了一些愁苦。
吴国公幼年丧父,小时候憧憬的,无非是能有一块地埋葬父母,再多就是能放牧属于自己的牛。
而此时,往日牧童困苦之时的“幻想”已然成真。
洪武县内皆可为他父母的埋骨之地。
而牧牛乡内那供应了整个西南近四成的耕牛同样属于他。
他中年丧妻,但现在的他却能每日与爱妻在一间别院内相伴。
老年丧子,可现在的他又能每日有爱子相陪。
幼年的痛苦,中年的哀伤,老年的绝望,已经亲身体验过一遍,但现在每个年龄段的吴国公都得到了当时他认为最好的“缓解”。
“与其说他不愿意接受我们,更应该说,国瑞他是不能接受万民。他还在想着他的朱家,就凭国瑞,想要做到无我,无相,不知道还要多久年月?”
“……”
说来也怪,别院内,两个长相一样的“人”在谈论着另一个和他们长得一样的“人”。
第162章 同行不同路,一门两世界
皇觉寺,山门。
经过这些年的不断发展,皇觉寺的整体地势不说平坦,但也绝对称不上险峻。
毕竟,寺庙求得又不是苦修,需要香火,上山的路太难走,寻常人家想上门送钱都没那个能力。
所以,到达山门后,刘蒿惊奇的发现,在几人身前,居然有几位老妪正手持焚香,嘴里念叨着一些求保佑子女的话语便顺着无作门往里走。
大家顺着无作门门洞往内看去,还能看见几个普通人在其内走动的身影。
刘蒿不禁为此感到好奇。
毕竟,自己一行人,皆是青壮,甚至还有许多人是武者,可刚刚上山之时,面对那种山路,还是累的满头大汗。
沿途的路途之艰险,按常理来说,绝不是眼前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妪能够轻松上来的。
心里感到惊异,刘蒿连忙回首朝着众人的来时路望去。
只见,此时刘蒿眼中的登山路,不说让大家跑起来,但快步走是绝对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