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封侯仪式
正月十五,正值元宵佳节。
当然,比起元宵节,现在大家更关注的是朱天顺的封侯典礼。
为此,陈田几人和此行来观礼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十四日晚入夜后便彻夜未睡,选择早早的赶往封候台所在。
朱天顺的封侯台并不在永乐县境内,而是在永乐县旁边的一个乡。
好在路程并不算远,加之朱家之前为大家准备的别院也同样在这个乡境内。
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陈田一行人便到达了朱家为大家准备的观礼区域。
观礼区域被放在一座山头上,距离封侯台还有将近五里地。
也是大家都是耳明目亮之辈,加上中间没什么阻隔,不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看到这种布置,许多人不由心里升起疑惑。
明明观礼区域和封侯台之间隔着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将观礼区域设置在那片平地显然更适合大家观看,为何朱家却偏偏将观礼区域设置在这个山头上?
但是看到诸如刘家、杨家、甚至王室赵家的人都没有意见,那些不懂的人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陈田等人赶到的时候,天还未亮,在夜色笼罩下,封侯台的四周已经围着一大批身穿红白二色长袍的人。
在夜色中有一种“红白撞煞”的恐怖氛围。
其中红袍数量较少,这些人离封侯台的距离更近,分散站在封侯台地面的四周。
身穿白袍之人的数量大概是红袍的五倍,他们手持长杆,长杆的端部绑有白色长巾,就像是灵幡一样,排成两排站在红色长袍那些人的身后。
在身穿红色长袍那些人站立的区域,有七尊一人多高的大鼎一字排开,只是此时鼎中空无一物,不知它们将要承载何物。
而在七鼎面前,则是六个半人高度,长的像庙里烧香一样的三足器具,上面还有盖子。
“七鼎六簋墓道四,此乃诸侯之礼也。”
不知不觉间,李世策已经来到了陈田一行人身侧,并主动出声替陈田等人解释眼前的这些东西。
“墓道?”
“没错!”
李世策点头,轻声道:“就是墓道,此礼结束后,属于凡俗的朱天顺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位,其实和我们已经不算是一种生物了。”
“诈死超脱?但是天地真的是如此好瞒骗过去的吗?”
听着陈田的发问,李世策幽幽叹道:“会有人死的,你待会慢慢看着便是。”
在陈田满心期待下,东方迎来破晓。
这阳光就像是一个信号,封侯台四周的古笙开始奏响,一种悠扬绵长,仿佛可以跨越时间的声音在封侯台四面八方响起。
此时,陈田也终于看清了封侯台周围的具体情况。
这哪里是什么封侯台,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墓!
只不过在墓的正中心,在那个本该停放棺椁的位置,被五种颜色的泥土铸就了一个高台。
这个高台正是朱天顺的封侯台。
而在高台底部的大坑四周,则是一个个逐渐向上的巨大阶梯,直到最终与地面齐平。
除了那一个个巨大阶梯,封侯台的四个方向各有一条坡道,一直延伸到封侯台的底端。
这时,朱天顺出现,他穿了一身纯黑的长袍,只露出头部,带着两个全身裹满黑袍的人就顺着东边那个墓道,沐浴着晨光,一直往下方走。
三人的手里高举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绑着一抹鲜艳的红锦,看上去就像是参加婚礼时领到的伴手礼一般。
只是那抹鲜艳的红锦,此时却让气氛看上去愈加的可怖!
因为托盘里摆放的是人的尸体!
陈田细看了一眼,发现朱天顺高举着的那个托盘里躺着的,赫然是之前在博望乡有过数面之缘的雨听琴。
而另外两名黑袍男子举着的托盘中同样是一袭黑衣的尸体。
有雨听琴在前,这两具尸体的作用是什么也很好猜。
李世策扫了托盘里的那三具尸体一眼,用一种满是羡慕,又参杂了些许看轻的语气说道:
“除了第一具尸体,另外两具尸体都只是四品境界,接下来的二十年,他晋升的这个乡,可以等着赈灾粮了。”
陈田有些好奇,低声问道:“如果举行仪式用的三具尸体都是三品境界呢?”
“那进行的就是最完整的‘土贡’典礼,接下来举行仪式这地方三十年之内都会风调雨顺,粮食满仓。”
“那如果三具尸体都是四品境界呢?”
李世策摇了摇头,“至少需要一具三品武者的尸体做引,不然不能举行土贡典礼。”
因为隔得距离够远,观礼区域这里有许多人在讨论典礼的事情。
在大家议论的同时,典礼也正在如约举行着,连同雨听琴在内的三具尸体被以三才阵的布置摆在了封侯台边上,而朱天顺就像是进入水里面一样,直直的“融”进了本该停放棺椁的封侯台中。
四品巅峰的土系修士,以身融于五色土,并不算困难。
至于另外两位黑袍人,就像是傀儡一般,放下手里的尸体后就往外上了一个台阶。
只上一个台阶,然后就分列东西,跪立在地。
这时,伴随着悠扬的笙乐,身穿白色长袍的那批人开始移动自己的位置,他们分列在四个墓道的两侧,将手中白色灵幡悬在墓道上空。
待这些身穿白袍之人站到特定的位置后,四周墓道,各有包裹紧实的二十人开始沿着那些灵幡的指引往下方走,走到自己的位置后,纷纷面向封侯台的方向跪下。
他们跪立的面前,有一块指尖大小的尖锐石头,这些包裹紧实的人就像是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一般,直直的磕在上面。
霎时,眉心位置有鲜血流出,慢慢的浸透他们跪着的这片土地……
陈田看着眼前这可以用“野蛮”二字来形容的“礼”。
不由想起了“天子到了阴间还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这句话。
与此同时,去年在小娄山遇到的那几个“人修妖法”的虎家汉子死之前的怒吼突然在陈田脑海中炸响!
“金吾卫当年怪山君食人,就来围剿我们先辈。后来可倒好,他们自己,也“吃”上了!哈哈哈哈……”
“加上镇器,没动嘴,这就不算吃。”
陈田只是恶心到反胃,刘蒿则是死死的盯着那些眉心流血,剧痛下仍没有任何反应的人群。
明明是六品境界的修士,早已经做到寒暑不侵,可此时他背后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颤栗着,哆嗦道:“跪着的这些人现在绝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被骗了,他们被骗了……”
刘蒿的话只是引起周边几人的侧目,没有打动那些跪着的任何人。
除非他敢冒着得罪朱家的后果,冲进封侯台周边的那些深坑中,将他们唤醒,用刀剑架在他们的脖颈上面,大声怒斥:
“都站起来,不许跪!”
不过即使这样做,有很大几率,这些在朱家治下跪习惯了的人只会瞟刘蒿一眼。
然后继续跪下,用自己的鲜血去浸湿他们膝盖下的这片土地!
继续用他们的性命去成全朱天顺的封侯大典!
悠扬的笙乐还在奏响,那些跪在地上,没有露出面容,没有留下姓名的人还在流血,还在用自己的鲜血浇筑膝盖下的那片土地。
不同的是,那些身穿红白长袍的人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民之所欲万,而利之所出一。民非一,则无以致欲,故作一。作一,则力抟;力抟,则强……王者,国不蓄力,家不积粟。国不蓄力,下用也;家不积粟,上藏也。”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朴则强,淫则弱。弱则轨,淫则越志。弱则有用,越志则强。故曰: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
即使隔着将近五里地,陈田还是听到了交杂在一起的两种声音。
因为陈不饿的原因,这些人口中念诵的内容陈田都勉强了解。
前两句出自《商君书》,此书乃大玄的国本,玄王赵氏,汉国公,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汉王刘氏,还有诸如隋国公杨氏、吴国公朱家等等,他们的“道”,都是在这一基础上进行细微调整。
有人重“欺民”之法,有人重“愚民”之术,有人则重“疲民”之法……
但不论如何,他们的整体框架未变,都是在《商君书》里面打转。
后两句则出自《礼运》,描绘了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美好世界,儒家将之称之为大同世界,其他教派则将之称为伊甸园,或者是理想国。
因为身穿白袍的人数量更多,而且身处封侯台的外围,再加上他们口中念诵的是属于《礼记》的内容。
所以,如果不细听,或者境界不够的话,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对大同世界的称赞,完全听不到一点关于商君五术的内容。
就以石虎为例,明明和陈田、刘蒿都站在一处。
但陈田和刘蒿两人都能听到部分《商君书》的内容,刘蒿境界更高,能听到的更多。
甚至于,就连红袍之人念诵《商君书》,白袍之人念诵《礼记》这件事还是刘蒿告诉陈田的。
诡异的是,经过陈田和刘蒿的再三确认,石虎的回答都是他只能听到外围那些人念诵的《礼记》,颇有一种当局者迷的味道。
连石虎这种九品境界顶尖的人都如此,更别说那些普通百姓了。
看来只是实力够强的人才会发现。
白色长袍那些人口中念诵的大同世界只是表象,朱天顺封侯“道”的本质就是那些身穿红色长袍的人口中的《商君书》。
在这些身穿红白长袍之人的念诵声中,太阳完全升起,属于朱天顺治下的百姓早已准备好,得到命令后便从四面八方赶来。
第一批靠近封侯台的人为青壮,他们所有人头上都绑有一个崭新的巾帻,巾帻为暗红色,将这些人的长发束起。
后面则跟着女眷以及老弱,她们的发饰同样较为统一。
有条件的人更是穿上了新衣,很明显和葬礼的气氛不符。
虽洗濯长发,身穿新衣,但不管男女老少,所有人身后都背着一篓黄土。
这篓黄土取自他们耕种的那块农田,其中近三成为朱家的实田,剩下的也是朱家获封的虚田。
这些人身后背负黄土的重量,刚好是他们各自体重的一半。
除了这篓黄土,在他们身后的篓子里还放有一个小铲子,每一下可以铲出来2.2两到5两的土。
当然,很少有可以一下铲出五两土以上的铲子,大部分人背篓里放的都是只能铲出2.2两到3.9两之间的铲子。
背后篓子里的土是他们体重的一半,至于一次能铲出的土,则是这些人的“骨重”。
听着外围那些身穿白袍者念诵中的大同世界,这些百姓满脸的狂热,满脸的憧憬,一步步的踏向封侯台所在的那个大坑。
到达最上面那一层之后,这些百姓开始一铲一铲的将自己背来的黄土铲到坑里。
在封侯台的影响下,这些人铲的次数越多,铲子上面因为沾着泥土,下一次能铲出的泥土就更少。
这种现象代表着这些百姓的“骨重”正在慢慢变轻。
至于消失的“骨重”究竟流向了何处?
封侯台不会说话,真相兴许只有天知道。
在此期间,那八十二个包裹紧实,跪立在地,额头仍在流血的人还没有死去,他们还在那个坑中“贡献”着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