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识落入星辰。
不一会儿,这颗恢弘的气态星辰就生出了反应,永不停歇的风暴在这一刻以固定的路线划分出轨迹。
于是很快,某个东西就出现在了这座星辰的表面上。
那是一张脸。
五官清楚,从南半球到北半球,肆虐的狂风甚至还勾勒出了清晰的肌肉纹理,让他看上去愈发真实。
紧接着,它张开了嘴。
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玄诃的飞舟就被那星辰巨口吞没,一阵天旋地转后,轰然落在了一处宫殿门前。
只这一个过程,玄诃就被弄得头皮发麻,全身法力消耗近半,心中也愈发悚然:‘传闻果然没错,昆云师兄修成了那门大神通,【一尘含刹海】.....不得了,我的神通与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那些传闻,玄诃心中是既羡慕又嫉妒。
‘【一尘含刹海】,大可宏如星辰,小可微如尘埃.....从刚刚模样来看,这一整颗星辰其实就是神通!’
‘不仅如此,还是法宝。’
‘若是将这颗星辰缩小,化作尘埃大小,再用于斗法.....什么样的神通法力挡得住如此法宝的一砸?’
玄诃完全想不出来。
不过正是如此大神通,才让对方在仙门建立了【天地阁】这么一个真传派系,还敢于倒卖仙门资产。
包括他玄诃,也是【天地阁】的一员,每年通过【书山】从【八卦炉】里走私出来的法宝飞剑,都是通过【天地阁】售卖出去的,收益九一开,【天地阁】作为平台占九成,自己赚个材料钱。
除此之外还有洗法钱。
所有【天地阁】成员通过各种违规操作弄来的香火法钱,都会由他送入【八卦炉】,洗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如此,昆云师兄在诸多真传弟子里也不是第一,仅仅位列第五.....仙门的水实在是太深了。’
想到这里,玄诃长出了一口气。
仙门里面好修行,话虽如此,但还是得三思,思危,思退,思变,这样才能活下去,仙路才能长久。
就在这时。
“玄诃?”
一道声音陡然响起,将玄诃从思虑中惊醒,赶忙上前行礼:“玄诃见过师兄,愿师兄早日炼炁入道。”
“有礼了,起来吧。”
上方传来一阵笑声,示意免礼,玄诃这才抬头,却见宫殿门前,赫然站着一位鼻梁高挺的青年道人。
“说吧,何事?”
“回师兄。”
玄诃再度下拜,情绪瞬间酝酿,开口之时声音中已然多出了哭腔:“是师兄吩咐的天命之子出事了!”
“.....什么?”
此言一出,原本还和煦如春的氛围顿时变了,肃杀酷烈的冷风刮过玄诃的面庞,留下道道猩红切口。
“我师弟出事了?”
玄诃头埋得更深了:“是玄诃无能,没有照看好昆仑师兄,这才让昆仑师兄的转世身出了意外变故。”
“什么变故?”昆云沉声追问。
玄诃当然不敢提武道的事情,不过他也早就想好了另一套说辞:“昆仑师兄的转世身被梵修看上了。”
“梵修?”
昆云闻言一愣,旋即皱眉:“有梵修潜入【八卦炉】,你就这样让他接近我师弟?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那梵修已经死了。”
玄诃毫不犹豫地把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随后继续道:
“奈何玄诃一时不查,虽然一发现就动手杀了那个梵修,但对方还是让昆仑师兄的转世身修了梵法,”
“混账!”
昆云顿时暴怒:“我将师弟交到你的手里,嘱托你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结果你就给我弄成了这样?”
“你难道不清楚,梵国的功法,最擅长应对的就是这种转世轮回之身,能让人点开前世宿慧识忆吗?”
玄诃不言,只是继续下拜。
如此模样,让昆云更愤怒了。
“你如实告诉我。”
说到这里,昆云直接从宫殿门前走下,来到了玄诃的面前,目光冷冽,语气严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师弟.....他的转世身修了梵法,有没有恢复过来,渡过命劫的风险?”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憋屈的玄诃
仙门从来没有温情。
师徒,兄弟,父子,在仙门,没有任何一种关系靠得住,正所谓仙道独行,靠得住的永远只有自己。
玄诃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因此他果断点头道:“回师兄,的确有风险。”
话音刚落,一股宏大威能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当场打得他法体崩裂,血流如注,踉跄跪坐在了地上。
“咳咳咳.....”
玄诃一边咳血,一边看向神色阴沉至极的昆云,面露惊恐之色,心中却是忍不住生出了莫名的嘲讽:
‘急了。’
‘只是些许风险,就按耐不住,那位昆云师兄对那个叛乱真传还真是念念不忘,生怕他能渡劫归来....’
真传弟子昆仑,曾经也是仙门的翘楚,却自绝生路,参与了【盗天贼】一事,结果被仙门重惩,打灭修为,投入【八卦炉】中渡命劫,渡过了,罪责全消,渡不过,则是沦为炉中的人柴之一。
在那之后,昆云才成功上位。
然而和昆仑比起来,昆云的天赋悟性明显差一个档次,所以他一直担心自己这位好师弟能历劫归来。
毕竟以昆仑当年的修为。
一旦渡命劫成功,还是从【八卦炉】里走出,那几乎立刻就能冲击炼炁,摘下无数弟子渴求的正果。
“玄诃.....”
暴怒过后,恢复冷静的昆云又颇为亲切地将玄诃扶了起来,随手抹去他身上的伤势,接着低声说道:
“我平日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玄诃毫不犹豫地说道:“当年若非师兄提携,我一介【八卦炉】里的散修,如何能够有如今的修为?”
仙门修行,看的不是天赋,看的是背景,是势力,没有背景势力,就算天赋再好那也是小瘪三.....五百年前,【八卦炉】内那么多散修,最后却只有他脱颖而出,从人柴摇身一变,成为了人才。
这是因为他天赋高嘛?
当然不是,当年天赋比他高的散修多了去了,可结果呢?还不是都从冰冷的尸体变成了温暖的法宝。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傍上了昆云。
亦或者说,是昆云需要一个人替他处理真传弟子昆仑的转世身,所以才给了他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而他抓住了。
五百年来,他兢兢业业,不断用【觇命脔骨镜】帮昆云削弱昆仑的【命运】,让其死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五百年后的这一次,昆仑转世身的【命运】已经到了盛极而衰的临界点,只要再让其身死一次,这位仙门真传的【命运】就会彻底破碎,然后被【觇命脔骨镜】榨干,从此沦为炉中人柴。
为此,昆云对他还许下了重利。
“我师弟的【命运】,【命】归我,我拿去渡命劫,【运】归你,还有师弟的真灵根,你也可以拿去。”
“有了真灵根,你就能冲击真传之位了。”
“而有了我师弟的【运】,你培养多年的那座【书山】也可以全部飞升,助你炼成那一口洞天法宝。”
玄诃低垂眼睑,却听见昆云的声音继续传来:
“玄诃你还记得就好,当初你有困难,师兄我拉了你一把,如今师兄我有了困难,你总不能不帮吧?”
这是第二次机会,玄诃心知肚明。
第一次机会,他抓住了,借此成为了仙门的内门弟子,渡劫二重,而现在,昆云给出了第二次机会。
要是还能抓住,他的仙路必然更加宽阔,不仅他能成为真传弟子,还能助昆云渡命劫,未来冲击炼炁入道,要是成功了,正好可以接替快老死的师尊,成为他的新靠山,好处多得数都数不清。
然而.....
短暂的沉默过后,玄诃没有去看昆云,低声道:“我只怕势单力薄,修为不足,担不起师兄的嘱托。”
“请师兄另请高明,替了我看炉弟子的位置吧。”
“.....你确定?”
昆云声音中的亲切瞬间消失,化为漠然:“真灵根不要了?【运】也不要了?五百年辛劳都打水漂?”
玄诃听了,心都在滴血。
然而很快,他就抑制住了所有冲动,咬紧牙关:“回师兄,我心中也不甘愿,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我自己事小。”
“就怕误了师兄的大事。”
话音落下,玄诃当即俯身下拜,氛围也顿时多出了几分肃杀气,他也清楚这是昆云心中怒意的体现。
可是这个【八卦炉】,真不能看了。
此番之所以来天地阁,和昆云说了这么多,玄诃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充分展现自己的无能。
只有这样,才能让昆云换掉他,让别人来看炉,成为他的接盘侠.....而且用这种方式被替换掉,也不会有人怀疑是他在甩锅,从此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不用再担心暴雷后仙门追究。
至于继续看炉的那些好处。
什么真灵根,什么真传之位,什么洞天法宝.......
‘都不要了!’
玄诃心中满是决绝。
他修仙半生,最看重一个稳字,明知山有虎,我就不去明知山,再大机缘,都不如他自己的命重要。
“你.....”
看着玄诃,昆云此时的神色也有些莫名,竟是退去了怒意,转而浮现出了惊讶之色,甚至还有赞叹。
壮士断腕,绝大多数人只有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有那个勇气,可真到了那时,往往已经是积重难返。
更何况,修士本就是天底下最贪的那一批人。
贪神通,贪法力,贪长生,贪大道,但凡矢志修行之人,谁不贪?而越是贪,就越难做到壮士断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