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冲语气幽幽,深邃的眸子看不清思绪:“既然如此,与其被他们压榨到死,为什么不站起来反抗?”
“反正我们能复活。”
“哪怕牺牲再多,也不过是梦幻泡影,无需在意.....毕竟造反嘛,又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不流血的?”
王平闻言眉头紧皱,沉声道:
“说了这么多,你想要我帮你?”
“好徒弟果然一点就透。”
守冲微微一笑:“你也说了,国子监背后的那位异人实力很强,既然如此,我自然要设法拉拢盟友。”
“确实。”
王平点了点头,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坐在原位,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守冲,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处呢?你这样我很难给你办事啊。
如此态度看得守冲眼角微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低声道:“事成之后,黔首所化的魔头尽数归你。”
王平闻言眨了眨眼:“就这?”
守冲顿时气急:
“一县之地,数以万计的黔首被转化为魔头,炼入神兵之中,提升底蕴,难道这么大的好处还不够?”
王平果断摇头:
“好处够了,但风险也大。”
“这么做我无疑要背叛我的主人,事后被追责,我必死无疑,那就算得到多少魔头,对我又有何用?”
“这你大可放心。”
守冲笑道:“只要你还在这里,就不会被追责的.....至少据我所知,能追责你的异人,基本都下不来。”
“何况你不是被皇室供奉堂看中了么。”
“事后躲进去,也足以藏身了。”
王平闻言差点笑出声。
说来说去,给好处的不是黔首就是皇室供奉堂,你是一个子都不出啊。
只能说,虽然自己要好处的行为有些不要脸,但是守冲画大饼,慷他人之慨的行为也同样不遑多让。
不等王平再开口,守冲就一挥袖袍:
“言尽于此。”
“说实话,合作只是为了尽可能地增加胜算,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们的行动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王平挑眉:“何以见得?”
守冲冷笑:“因为....天下苦大顺久矣。”
“正好,为了证明我的诚意,就让你看看吧。”守冲伸手入怀,如捧至宝地取出了一尊精致的雕像。
雕像模样,是一位面容慈悲的圣洁女子。
【怜生菩萨】。
这位菩萨通体洁白无暇,不染凡尘,然而她所端坐的莲台却是血红如火,浓稠到仿佛真是鲜血涂抹。
“这是什么?”王平眉头紧皱。
“问得好。”
守冲掐定法诀,接着便将菩萨从莲台上取了下来,霎时间,血红莲台之中爆发出了夺目的猩红色彩。
“这是......我们的决心。”
话音落下,铺天盖地的尖啸声响起。
王平这才看清,这血红莲台内藏着的不是其他,赫然是成千上万道被怨煞之气侵染到了极致的魂魄!
..............
面对呼啸的魂魄乱流,王平第一时间就动用了【追魂】之术护持自身,隔离了来自魂魄的种种影响。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呼啸的魂魄并没有攻击他,相反,它们主动开放了自身的情绪和感知,放弃所有防御,这种状态下的王平非但不会被它们影响,反而可以一念决定它们的生死。
这是要做什么?
抱着这个疑问,王平尝试接触了其中一道魂魄,转瞬间,记忆的洪流就顺着联系,流入了他的识海。
这道魂魄,出生在下河村,一家普通的农户。
他是个早熟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贫穷的含义,懂得体谅父母的不容易,经常帮忙照顾家里。
有一天,他在村里看到了从县城过来的走商,他们是来买粮食的,每个季度都会来一次,买了粮食再拿到县城外的草市卖,当时的他很羡慕那位走商,因为对方兜里似乎藏着永远也掏不完的钱。
衣服用的也是精美的布料。
偶尔还会拿出一些美味的麻糖扔给凑过来的孩童,他有幸也分到过一颗,放在嘴里的味道至今难忘。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想:
“我要让父母也穿上这样的衣服,让弟弟妹妹也吃到这么好吃的麻糖,以后一家都住到县城里面去!”
他真的很聪明。
定下目标后,他就开始尝试,从给走商跑腿开始,到成为商会的学徒,再到积累本金,自己做生意.....
他吃了很多苦。
可他越是努力,吃的苦越多,他就越是感觉不对——好像有一道高墙立在那里,阻碍他继续往上爬。
每一次他奋力撞去,想要将其撞开,最后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运气不好。
小人作祟。
判断失误。
种种麻烦接踵而至.....但他没有放弃,终于,在临近四十岁的时候,他成功了,闯出了不小的家业。
“我在县城里买房了!”
“我终于能将爸妈都接过去了,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他们的孩子,未来他们都可以成为城里的良民。”
他相信只要自己继续努力,那堵高墙迟早有一天会被他踩在脚下。
“轰隆!”
霎时间,魂魄的怨煞之气爆发,磅礴的怒气从记忆深处源源不断涌现,完全达到了蕴育魔头的标准。
随后,记忆浮现画面:
“走商陈氏,恶意囤积粮米,精铁,杖四十,抄没囤积的所有货物,罚银千两,十日之内缴至县衙。”
一夜之间,如大梦初醒。
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扣在了他的头上,刚买的院子被收走,还欠了巨额银钱,就这样被逼上了绝路。
王平平静地看着,摇了摇头:
“.....还不够。”
家破人亡虽然悲惨,也的确会诞生怨煞之气,但是想要蕴育魔头,这种程度的怨煞之气还远远不够。
记忆画面继续变动。
这是——那位黔首死后的故事,画面角度换了一个方位,应该是守冲收走其魂魄之后才让其看到的。
那是,两个官员。
他们身上的服饰极为特殊,描带金纹,显然不是县衙官员,手里还捧着纸笔,似乎是在记录着什么。
“下河村,陈氏。”
“有经商头脑,对比上一次记录挣下了更大的家业,抄没的财产也更多,可以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了。”
“记录在案。”
“再等二十年,一甲子时间就到了,到时候等他复活了,让县衙暗中促进一下,让他更快发家致富。”
“然后......再抄没一次!”
两位官员相视一笑:“不得不说,多亏了有这些黔首的努力,今年朝廷用度的缺口也能勉强补上了。”
“正好,死了也能少点人吃粮。”
“否则如果让这些黔首活到寿终正寝,都不知道要浪费多少粮食在他们的身上,那才是真的造孽呢。”
“这么看,他们还是继续这样死下去吧。”
“不错,反正总会再长回来的。”
“这才是人牲啊。”
记忆轰然破碎。
王平睁开双眼,入目所见,无数缠绕着浓重怨煞的魂魄在他面前重叠,尖啸,最后只汇作了一个字:
“杀——!!!”
第七十章 站起来
头一次,王平直面魂魄的愤怒。
这并非落魂斋主那样的法术攻击,无数魂魄只是单纯释放自身的愤怒,却比法术更让王平沉浸其中。
【黔首不是人】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就剥夺了他们的所有权力,让他们本就卑微的人生彻底变成了被压榨至死的人牲。
‘就离谱!’
‘封建社会已经足够落后了,但是看黔首这个状态,已经完全是开时代倒车,滑落到奴隶社会了啊。’
这一刻,王平显得有些无奈,也终于明白了守冲的想法,无数冤魂的愤怒已经被转化为了实质性的杀意,最多十天半月,这些作为培养皿的冤魂也会自然而然地诞生出魔头,在县城大开杀戒。
然而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这么做毫无意义。”
王平语气平静,却干脆直接地否定了魂魄的愤怒:“就算杀光了城里人,对你们的处境也毫无益处。”
“这只是第一步。”
魂魄的另一端,守冲的身影浮现而出,眸光深邃:“杀光一个县城,或许没有办法动摇朝廷的想法。”
“然而杀光一个州郡呢?一座道府呢?”
“实在不行就一直杀下去,杀光所有非黔首的人,到了那时,所有人都是黔首,自然就天下大同了。”
“为了最后的胜利,路上付出再多牺牲也是值得的,毕竟造反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不流血的,反正黔首可以无限复活,也不会记得死前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无非是大梦一场,醒来就能享福。”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