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吸缓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她已经这样坐了许久。
真气在经脉里流转、循环。
丹田里的气旋比数月前凝实了不少，中心开始带上一点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接近真气境巅峰的征兆。
若按正常情况，她该感到欣喜。
但如今，她只觉得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乏。
那些丹药，那些靠腐骨花、阴魄菇和凶兽内丹换来的聚气丹和凝真散，确实让她修为蹿得飞快。
她心里盘算的是早日突破，能少拖累江晏一些。
屋外传来脚步声。
陈悦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陈悦师妹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陈悦深吸一口气，散了功，站起身。
门外站着个中年人，面皮白净，眼神在她脸上扫了扫。
“王执事。”陈悦侧身让开一点，“请进。”
王执事没客气，抬脚进了屋。
“还是那件事，”王执事在桌边坐下，把簿子摊开，玉简轻轻放在一旁，“你上次提交的那批腐骨花和阴魄菇，记录在这里，数目不小。”
陈悦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膝上蜷了蜷，“是，任务堂给的贡献点，我都换了丹药。”
“我知道。”王执事点点头，“这些是你和你的道侣江晏，在毒瘴泽外围区域共同采集所得。没错吧？”
“没错。”
“时间呢？大约是四个多月前？”
“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那时候。”
王执事抬起眼，看着她，“毒瘴泽那地方，很危险。”
“寻常外门弟子组队，也不敢太深入。你们两人，能采到这么多……品相完好的材料，运气着实不错。”
陈悦迎上他的视线，又很快垂下眼睑，“是运气好，没遇到厉害的毒物。”
“哦……”王执事拖长了调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毒瘴泽深处，内门的裴思思、徐珍两位师妹遇袭身亡，柳随风师弟断了一臂。这事……”
陈悦感到喉咙有点发干，“知道，公告栏有悬赏。”
“嗯。”王执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裴忌长老很悲痛，也在全力追查。”
“任何与那段时间进出毒瘴泽有关的线索，都很重视。你们那次采集……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
“比如，其他修士的踪迹？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陈悦摇头，语气很肯定，“我们只在外围活动，采了东西就立刻离开了。没看见别人，也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
王执事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才缓缓说道，“这样啊。”
“我也只是例行问问。毕竟，你们交上去的那些材料，新鲜度很好。而事发区域，据说也残留了一些同类材料的痕迹呢……”
陈悦感到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她交材料时，只想着换点贡献度，哪里想过会惹来这种关联。
江晏当时把内丹和一部分材料给她，让她过段时间就可以去交。
现在看来，内门长老裴忌是不查出这事不肯罢休了。
“陈悦师妹不必紧张。”王执事脸上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淡笑，“只是问问，既然没看见，那便罢了。”
他站起身，“不过，最近若再想起什么细节，随时可以来找我。”
“提供有效线索，可是有一千贡献点的奖赏，若是能擒住凶手，五千点。”
他说完，目光在陈悦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顿了顿，转身走了出去。
陈悦坐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道那头。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肩膀塌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山风涌进来，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其他山峰影影绰绰的轮廓。
不知道江晏闭关如何了？
如果他在就好了……他总能找到办法，把事情摆平。
不像自己，一点风吹草动，就困在这小院里，惶惶不安。
陈悦知道，自己又在依赖他了。
突然，她腰间的弟子令牌亮了一瞬。
陈悦心中一喜，连忙查看。
可却不是江晏给她传讯，而是方才离去的王执事。
“明日巳时，事务堂侧厅，裴长老有请。”
陈悦脸色惨白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良久之后，陈悦坐回床边，取出一张素笺。
她盯着“偶有所感，需闭关静悟一段时日，勿扰”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院子外有鸟叫，还有其他弟子路过的声响。
但在陈悦耳中，这些声音似乎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她慢慢把纸折好，放进储物袋里，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陈悦走到院子里，看着两只虎崽趴在阴影里打盹。
一只侧躺着，露出浅褐色带着深条纹的肚皮，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另一只蜷成一团，脑袋埋在前爪里。
听到脚步声，躺着的那只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
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陈悦走过去，两只虎崽都醒了，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腿。
她伸手摸它们的头顶。
皮毛厚实温热。
这两只虎崽，刚带回来时不过比猫稍大一些，站都站不稳。
现在人立而起时，几乎已有陈悦高了。
体重也早过了百斤。
骨架宽大，爪子锋利。
“得走了。”陈悦低声说，手顺着幼虎颈部的毛。
幼虎舒服地眯起眼，又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背，“天黑就走。”
那句“裴长老有请”像块石头压下来。
陈悦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去了，未必能回得来。
江晏还在闭关。
她不能等，也不能去，只能走。
她收回手，虎崽仰头看她。
其中一只用前爪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像是催促玩耍。
陈悦在它脑袋上敲了一下，转头看向院子角落的神风雕灰羽。
白天起飞太显眼，宗门各处都有巡守弟子。
晚上会松一些，尤其是后半夜。
往西南方向飞，就能离开云华宗地界。
然后绕过雷霆山，越过毒瘴泽，去月黎部。
如今的灰羽，飞得极快，也可以飞得极远。
趁着夜色，载着她和两只幼虎逃走，应该没问题。
月黎部的巫祭和族长都是江晏的旧识，能暂时安身。
等江晏出关，他一定能找来。
陈悦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坐下，等待天黑。
时间过得很慢。
“笃笃笃……”
就在陈悦心中煎熬之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她全身的肌肉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绷紧，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手比脑子快，腰间长剑已铿然出鞘。
院外安静了一瞬。
“是我。”江晏的声音传来。
陈悦整个人愣住了。
握剑的手指一松，长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
她眼睛眨了眨，一层水雾毫无征兆地漫上来，视线立刻模糊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在眼眶上抹了一把，抹去了那点湿意。
她身形晃动，带起一阵风，已经闪到了院门前。
手抓住门栓，用力一扯，木栓滑开，再将两扇门板朝内拉开。
门外，江晏就站在那里，看起来和闭关前没什么两样。
可陈悦看着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空，好像中间隔了一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