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将杯中残茶饮尽。
顾玄清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枚传音玉简便出现在掌心。
他渡入一丝真元，玉简微光泛起。
“主事。”玉简那头传来一道沉稳恭敬的声音，是距离白龙湖最近的一处分部的大管事，名为岳峙。
“岳峙，你即刻调动离白龙湖最近的三处分部的大型货运飞舟，调集精锐人手，随时待命。”
对面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调动感到意外。
汇海阁业务遍布东域，货运飞舟与护卫力量虽多，但也很少如此集结在一起。
“主事，属下斗胆请示，此次集结所为何事？需属下提前打点沿途关系，或是准备应对何种变故？”
岳峙谨慎地问道。
然而，顾玄清只是淡淡回应：“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此事干系重大，细节暂不便透露。你只需记住，动作要快，人手要精，嘴巴要紧。”
“集结完毕后，保持待命状态，等候我的下一步直接指令。”
“此事列为甲等机密，除你与必要的操舟、护卫统领外，不得泄露分毫。”
“属下明白！”
岳峙心中凛然，甲等机密在汇海阁内已是最高层级，他立刻压下所有好奇，肃然应命，“请主事放心，属下即刻去办，必不出纰漏。”
传讯切断，玉简光芒黯淡下去。
顾玄清将其收回袖中。
他之所以对岳峙也守口如瓶，并非全然不信任这位得力干将，而是此事太大。
剿灭一个二品宗门，瓜分其基业，消息若提前走漏，将引来无数变数与凶险。
若江晏没能成事，并得知是汇海阁泄露的消息。
那么，汇海阁将可能遭受巨大的损失。
汇海阁内，虽然挂靠着一些天人境强者担任客卿。
但以江晏能暴捶叶青梧的实力，那些天人境的客卿，不一定会豁出命去跟江晏死磕。
至少，在江晏动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汇海阁能做这么多年的生意，靠的不仅是渠道，更是这份谨慎。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与云雾，投向了遥远的白龙湖方向。
四日时间，悄然划过。
白龙湖，烟波浩渺，水汽氤氲。
湖畔依水而建的九龙坞坊市，远远望去，楼阁殿宇连绵，旌旗招展，修士遁光往来穿梭，似乎颇为繁华热闹。
然而，当江晏收敛了气息的玄机子如同两名寻常的散修般步入其中时，扑面而来的并非修炼之地的清灵。
而是一种混杂着腥臊、汗臭、酒味与某种淡淡血腥味的污浊气息。
坊市街道宽阔，但地面污秽不堪，随处可见倾倒的垃圾、不明来源的油渍和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两旁店铺建筑多用未经细致打磨的巨木或青黑岩石垒成，风格狂放粗犷。
与其说这里是修士坊市，不如说是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水匪寨子，处处透着一股子肆无忌惮的草莽与蛮横之气。
吆喝声、咒骂声、赌坊里骰子撞击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刺耳。
来往的人大多袒胸露臂，或身佩狰狞兵器，或脸上带着戾气与贪婪，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可能的目标或乐子。
秩序在这里近乎于无。
实力便是唯一的规则。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就在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街头，江晏便亲眼目睹数名九龙坞弟子，公然奸淫几名满面泪痕的少女。
那些少女面容姣好却毫无修为，显然是被掳掠而来。
她们的哭喊与哀求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与那些弟子肆无忌惮的大笑中。
无人制止，甚至有不少路人投去看好戏的目光。
就在不远处，一具年轻女尸被随意丢弃在街上，脖颈上有明显的瘀青，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两名杂役模样的人正嫌恶地用钩子将她拖起，抛入不远处的湖水中。
“据说白龙湖底，沉尸无数。”玄机子传音道。
他游历东域数百年，见过不少魔道行径，对此已是见怪不怪。
江晏平静地看着那具女尸被抛入湖水，溅起一团水花，随即沉没无踪。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但在他眼中，眼前这些纵情声色、视人命如草芥的“修士”，与兽类相比，在心性上已无本质区别。
披着人皮，行着鬼蜮之事。
“非人也，可尽数杀之。”江晏轻声自语。
两人并未在那些污秽场景前停留过久，而是来到了半空之中。
看着下方仿佛无边无际的白龙湖，江晏对玄机子道，
“玄机子长老，你走一趟九龙坞麾下九股主要势力盘踞的分宗。”
“不必打草惊蛇，暗中布下缚灵阵或锁元阵的阵基即可。”
“需确保在发动时，能在瞬息之间将各处主要目标区域内的所有低阶弟子的真元禁锢。”
玄机子神色一肃，点头道：“宗主放心，老朽探查清楚方位，布下阵基不难。”
“只是那龙首岛乃是核心之地，且有天人境的敖浪存在，想要无声无息……”
“龙首岛交给我。”江晏打断他，望向湖心方向隐约可见的庞大岛屿轮廓，“你先处理外围，确保瓮中之鳖，无一漏网。”
“明白。”玄机子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消失无踪。
他身为阵道宗师，布阵设伏正是拿手好戏。
待玄机子离去，江晏悄然来到白龙湖畔。
避开水面上往来巡视的九龙坞舟船与低空掠过的修士，他身形微晃，已如一片轻羽般踏波而行，又快又疾，身形如消失了一般，径直朝着湖心的龙首岛而去。
龙首岛面积广阔，山势起伏，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
岛屿最高处，矗立着一座以黑色巨岩为主体、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宝石、在日光下反射着炫目光芒的宏伟大殿。
那便是九龙坞宗主敖浪的“黑龙殿”。
江晏并未从正面闯入，他绕开岛屿外围明暗交错的岗哨与警戒阵法，如同鬼魅般掠上山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黑龙殿的后方。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大殿的琉璃瓦顶染成一片金红。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出，伴随着女子娇媚的吟唱与男子粗豪的笑声，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靡靡之音透过厚重的殿墙，依然清晰可闻，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酒肉的香气与淫靡的味道。
江晏选了大殿主殿后方一座偏殿的至高屋檐，斜倚着檐角，姿态随意。
他缓缓闭上眼，磅礴如海的神念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细致地覆盖了整座黑龙殿。
殿内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大殿中央，舞姬身姿曼妙，翩然起舞。
两侧席案后，坐着数十名气息不弱的修士，推杯换盏，放浪形骸。
主位之上，一名身着黑龙纹锦袍、面容阴鸷中带着张狂之气的壮汉，正左拥右抱，与身旁美姬调笑，赫然正是外界所知的九龙坞盟主“翻江龙”敖浪。
然而，江晏的神念掠过那“敖浪”的身体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细节。
此人的气息有点假。
“替身吗？”江晏心中诧异。
真正的敖浪，并未在这看似享乐安全的主殿之中。
这替身修炼了某种高明的幻化或气息模拟功法，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修士，甚至连寻常天人境的粗略感知也能骗过，但在江晏的细致探查下，终究露出了马脚。
神念继续向大殿深处延伸。
黑龙殿结构复杂，暗室、密道众多，有些地方甚至布有能隔绝神念探查的禁制。
但江晏的神念强度远超同阶，一些并非绝对强大的隔绝禁制，在他持续而巧妙地渗透下，也开始显露出背后的模糊轮廓。
暮色渐浓，黑龙殿内的欢宴似乎正值高潮，喧哗鼎沸。
江晏之所以如此有耐心，并非没有把握锤死敖浪。
而是担心动起手来，余下的人如鸟兽散，将他准备打包卖给汇海阁的东西给带走了。
在江晏心中，这九龙坞的一切，都已经是他的了
那些堆积如山的灵石、封存在宝库中的天材地宝、九座分宗的积累，乃至这龙首岛上数千水匪的随身财物，都是他的。
他神念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开，探查着龙首岛的每一处角落。
寻了许久，江晏眉头微蹙。
在整个龙首岛上，他并未寻到任何天人境的气息。
这不对劲。
资料之中，敖浪行事张扬跋扈是出了名的。
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还如此谨慎？
不仅弄了个替身在大殿内瞒天过海，还藏匿得无影无踪。
“除非这敖浪不在龙首岛上，否则瞒不过我的感知。”江晏眼神渐冷。
他猜测，敖浪可能是在某处闭关，此刻真的不在龙首岛上。
如此想着，江晏便不再多等。
如今他对阵法的掌握，已不输玄机子。
在二十年的闭关中，他除了修炼，便是研究阵法。
虽未完全掌握那里的上古阵法，但将那些上古阵纹的部分融入自己的阵法之中还是可以办到的。
江晏双手掐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纹路。
“起。”
无数真元丝线从他的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龙首岛的四周。
布阵完毕，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江晏估算时间，玄机子此刻应当正在白龙湖外围的九处分宗岛屿间穿梭布阵。
等玄机子布置外围阵法的时间，江晏也不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