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被欺骗后的耻辱,还有一种阿奴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为什么?”
欧阳长风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阿奴,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撑着枪杆想站起来,腿一软,膝盖又磕回了地上。
“你在楼船上替我挡那一刀,是假的?你在风陵渡送我玉箫时的笑,也是假的?”
“我欧阳长风从未亏待过你半分!你为什么……要把我和周兄往死路上推?”
阿奴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站着,低垂着眼帘,月光从破碎的窗棱里斜照进来,在她脸上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安静了三四个呼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刚开始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癫的狂笑,在半毁的客栈房间里不断回荡。
欧阳长风被这笑声激得浑身发紧,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随后笑声戛然而止。
阿奴直起腰板,金色的瞳孔死死锁住欧阳长风,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满是寒意。
“从未亏待?”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欧阳公子,你知道你对我好的方式,和赵玉儿赏我羊腿骨头有什么区别吗?”
欧阳长风浑身一僵。
“没有区别。”
阿奴一字一句地往外吐。
“你看我的时候,眼底全是怜悯。
你对我笑的时候,带着施舍。
你把房间让给我们,是觉得自己高风亮节。
你在船上替我出头,是因为你欧阳家的少爷容不得有人在你面前欺负弱者。”
“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过一个平等的人来看。”
“我是什么?你养的猫?路边捡回来的流浪狗?还是你欧阳公子行侠仗义故事里的一个可怜配角?”
欧阳长风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因为家中的原因,知道和阿奴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的心思却也不像阿奴所说的那样。
但是阿奴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满臂伤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看清楚了。”
她把手臂伸到欧阳长风面前。
“这是赵玉儿赏我的。十四年,每一道伤疤我都记得是哪一年、哪一天、因为什么挨的。”
“她和你一样,出身好,天生就站在上面。她想打我就打我,想烫我就烫我。你们这种人,生下来就衣食无忧,有家族庇护,有名师教导,连呼吸的空气都比别人干净。”
“你凭什么站在那里质问我?”
阿奴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要是生在荒族奴隶堆里,从小被人当畜生养,吃主人嚼剩的骨头,挨主人高兴时的鞭子,你做的事未必比我好看半分!”
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得欧阳长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墙角处,周元始终没有出声。
他靠在墙根,左肩的伤口被药粉糊住,暗红的血渍浸透了半边衣襟。
他的呼吸又浅又慢,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
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他的八荒六合功正在拼了命地运转。
多隆那根黑矛残留的噬血之力还盘踞在左肩经脉里,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缠绕在血管壁上不断腐蚀他的生机。
现在阿奴的注意力全在欧阳长风身上,这是他唯一的窗口。
暗金色的血气沿着经脉涌向左肩,一点一点地蚕食、炼化那团黑色的毒素。
龙象般若功催动下的恐怖肉身恢复力和天都封魔血自带的霸道排异特性,正在双管齐下地清除外力入侵。
同时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个阿奴竟然在一个反复凌辱自己十四年的主人面前,隐忍到今天才动手。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连大师兄沈和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这种人,绝不会留活口。
周元很清楚,阿奴和欧阳长风的这番扯皮不会持续太久。
一旦情绪宣泄完毕,这女人就会动手,他只有这几分钟。
阿奴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脸上那抹复杂的情绪慢慢褪了下去,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礁石,只剩下冷硬的棱角。
“算了。”
她把短刀在衣摆上蹭了蹭,语气平淡得离谱。
“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不会懂的,你这辈子都不会懂。”
她顿了顿。
“本来,我真不想杀你。”
阿奴偏了偏头,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你知道了赵玉儿是我杀的,知道了我冒充她身份的事。”
“活人是会说话的,欧阳公子。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她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杀一个是杀,多杀两个也是杀。
金色的血罡从她周身暴涌而出。
堪比换血五层巅峰的气血威压完全释放,整个残破的客栈都在颤抖。
残存的家具被血罡碾过,木屑纷飞,地板上的裂纹疯狂扩散。
阿奴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充沛力量,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沉醉的表情。
“知道吗?力量这东西,真的很好用。”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咔咔作响。
“只要我够强,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赵玉儿是被追兵杀的,你们也是被追兵杀的。到了苍云观,谁会在意几个死人的说法?”
她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砖咔嚓咔嚓碎裂,蔓延出大片蛛网纹。
视线在欧阳长风身上只停留了半秒,便直接转向周元。
对上周元,阿奴明显带了几分忌惮。
大涛江上,这男人徒手捏碎飞轮、一脚踩爆林幽脑袋的画面,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奴印解除带来的庞大力量,让她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跃跃欲试。
阿奴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墙角的周元,金色瞳孔微微眯起。
“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能从多隆手里跑出来。”
她打量着周元,像是在审视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靖夜司的人,手段果然多。”
说着,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嗅到了什么。
“天都封魔血的味道?”
阿奴的眉梢挑了起来。
她盯着周元的暗金色瞳孔,又扫了一眼他左肩那被黑矛贯穿过的狰狞伤口,脸上的表情逐渐明朗。
“我明白了。你是强行融合了玉箫里的命血,才逃出多隆追杀的。”
她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片刻后,阿奴脸上那一丝忌惮忽然消散了大半。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口吻开口。
“不过,你知道人族武者强行融合荒族异血的后果吗?”
周元没有回答。
阿奴也不需要他回答。
“天都封魔血会锁死你的经脉,终生无法凝结内劲。换句话说”
她平视着周元。
“你的武道之路,已经废了。”
这六个字从阿奴嘴里吐出来,带着十足的笃定。
旁边的欧阳长风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和自责。
周元是为了救他才强行融合异血的,如果武道真的废了,
“周兄……”
欧阳长风嘴唇发白,声音里全是愧疚。
周元没有看他,只是靠在墙上,面无表情。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脸色依然苍白,但在他的体内,黑矛毒素正被暗金色的血气绞碎、吞噬、炼化。
武道废了?
周元在心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