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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破烂的渔船勉强修补,能够继续在江上漂浮。
江面渐渐变得开阔,两岸是万丈高山,猿啼之声在峡谷间远远回荡。
周元估算了一下,从浔阳渡出来,行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最多再有五六日,便能抵达青州城。
危机暂时解除,船上的气氛难得松弛下来。
欧阳长风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青山,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
“算起来,我已经有三年没回州府了。”
周元看了他一眼,趁机问起了他的过往。
欧阳长风也没隐瞒,语气平淡地讲了起来。
“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病逝了。”
“父亲为了让我修炼家传的《杀意诀》,将我送去了东华府的边军大营。”
周元闻言,眉梢一动。
“这门功法很古怪,要求修炼者从小就不断蓄积杀意,却又绝对不许亲手杀生。”
“我要做的,就是在战场边缘,一次又一次地观摩死亡,感受最纯粹的杀气,用这些东西,来喂养自己体内的杀意,直到它满溢出来的那一天。”
欧阳长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七岁被送去军营,跟着边军剿匪,跟着前辈们斩杀邪魔外道。每一次,我都冲在最前面,但军令如山,我永远不许了结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父亲说,只有这样,那股杀意才能被锤炼得最纯粹,爆发之时,才能一击必杀。”
“军中规定,三年才能回家一次。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回去,父亲已经另娶,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很热闹。”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了。”
周元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出身优渥的世家公子,命途多舛的程度,或许一点也不亚于自己。
这种修炼方式,强行压制人的本能,以自身的心性为燃料去锻造一柄杀器,一旦失控,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自己。
这与魔功何异?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欧阳长风的肩膀。
欧阳长风反而笑了,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其实这些年也有好处,别的没练出来,一副好耳朵和好眼力倒是练出来了,总能比别人先一步察觉到危险。”
周元心中了然,这也是为什么,在之前的数次险境中,这个看似文弱的公子哥,总能与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正想继续追问那杀意诀爆发的具体条件。
就在这时,前方宽阔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轮廓。
那是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巨船,船身漆黑如墨,在江雾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高高的桅杆上,悬挂着一面绣有金色凤凰的旗帜。船首的位置,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气势威严。
周元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全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这一路上,他遇到的船,就没一艘是善茬。
然而,身旁的欧阳长风却一反常态,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脱口而出:
“是我们欧阳家的船!”
他认出了那面凤凰旗,那是青州欧阳家独有的标志!
黑色的楼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这艘破破烂烂的小渔船,迅速减速,朝着这边靠拢过来。
船舷边,一个穿着家族劲装的中年男子探出身子,当他看清欧阳长风的脸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少主!是少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人,正是先前在风陵渡被派去搬救兵的暗劲家臣之一。
欧阳长风拉着周元,登上了大船。
周元双脚踏上坚实甲板的瞬间,神游六虚的感知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
下一秒,他心中微震。
这艘船上,高手如云!
甲板上站着十几个武者,气息一个比一个沉凝。
换血四五层的高手,足有四位。
暗劲修为的,两位。
甚至还有一股气息,深沉如海,赫然是化劲宗师!
光是这个阵容,就足以轻松踏平他此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无论是骷髅岛水匪,还是风雨楼的刺客。
这就是青州六望之一的底蕴吗?
但真正让周元神经绷紧的,是站在所有武者最前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朗,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锋锐。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势。
可周元体内的天都封魔血,却在这一刻自发地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震颤。
这是一种本能的警示。
只有在面对极度危险的强敌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他面对的,是荒将多隆。
欧阳长风看见那青衣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喜,有亲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拘谨。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般的依赖。
“表哥,你怎么来了?”
青衣男子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欧阳长风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听说你遇险,我怎么能不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甲板上,那十几个气势雄浑的武者,包括那两位化劲宗师在内,都不自觉地将视线垂下半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他们对这个青衣男子的敬畏,是发自骨子里的。
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欧阳长风的伤势和经过。
欧阳长风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一把拉起周元,将他带到青衣男子的面前,极为郑重地介绍道:
“表哥,这位是周元,周兄。这一路上,如果不是他数次舍命相护,我已经死了不止一回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完,他又转向周元,脸上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骄傲。
“周兄,这是我表哥,皇甫川。”
“青州六公子之一。”
......
第228章 皇甫川
“青州六公子之一。”
欧阳长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周元闻言,心中微动。
此前在船上闲聊时,欧阳长风零零碎碎提过青州的格局,六大望族盘踞州府,彼此联姻通婚,势力犬牙交错。
而“青州六公子”,是六望族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六个人,每一个都是各家倾力培养的继承者。
能被冠上这个称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世家子弟那么简单。
周元抱拳,脊背挺直,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
“周元,见过皇甫兄。”
他没弯腰,没低头,两脚踩在甲板上稳稳当当,平平整整地看着对面。
皇甫川没有立刻还礼。
他带着笑,视线从周元脸上慢慢滑下去,扫过他肩膀上还残存的旧伤口,扫过他腰间随手别着的短刀,最后落在他脚下。
就在这个过程中,周元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极其收敛,贴着皮肤一掠而过,速度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纱,用指尖沿着你的脉搏轻轻划了一道。
不痛。
但你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根手指随时可以刺进来。
周元面上纹丝不动。
他没有运功对抗,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任由对方的感知从自己身上掠过。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了大概两息的时间。
皇甫川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他拱手还了一礼,姿态温润周到。
“周兄弟一路护送长风至此,皇甫川感激不尽。”
“皇甫公子客气了。”
周元抱拳回礼,嘴角含笑,但是心中却生出一丝戒备。
此人虽然看上去颇为热络,但骨子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欧阳长风浑然没注意到这层弯弯绕,拉着皇甫川的袖子就要讲这一路的惊险。
皇甫川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着打断。
“别急,先把正事办了。”
他偏头看向身侧一个四十来岁的灰衣家臣。
“老葛,去知会靖夜司的几位校尉,就说人已经找到了,伤势无碍,后续的事等到了州府再议。”
“是。”
“另外,让厨房备两份热食送到客舱去,再取两套干净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