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这一步落下,并非踏在地面,而是踏在了这片天地的脉搏之上。
整个地下溶洞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座太古神山凭空砸落。
无数紫色的晶岩崩碎,化作齑粉簌簌而落。
他没有立刻动手,那双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般的眸子,透过青莲帝兵垂下的混沌气,死死地盯着沙晓。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对生灵源自本能的暴虐与漠视。
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
在中州不朽之皇眼里,沙晓居然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是的,亲切感。
就像是游荡许久的游子,在茫茫人海中,忽然嗅到了故乡泥土的芬芳。
又像是虔诚的狂信徒,在绝望的深渊里,忽然瞥见了神明降下的垂怜。
“你......究竟是谁?”
不朽之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刻意放的柔缓,开口就是大道之音,让人闻之翩翩起舞。
那股原本欲要毁灭一切的杀意,竟在这一刻,诡异地收敛了七分。
沙晓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他那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他在怕我?不,他在敬畏我?”
“为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沙晓联想到了自己如今的状态。
他的神魂之中,盘踞着五位尊者的真传烙印。
尤其是那星宿仙尊,那是智道第一人,以身合天道数百万年的无上存在。
不久前,为了欺天换日,为了让老准帝化身的仙僵能够瞒过地府。
他更是主动与融入了这方宇宙的天心印记星宿意志进行了一次交易,让其在身上建立了锚点。
难道说?
对于圣灵这种“天生地养”、最亲近大道的生灵。
拥有星宿气息,且此刻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欺天道韵的自己,本质上就等同于......
天道的化身?
大道的代言人?
“原来如此......”
沙晓心中大定,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最高境界!
既然你把我当天爹,那这出戏,我就必须得唱下去,而且要唱得比真的还真!
沙晓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在“障目仙蛊”的加持下,瞬间变得深邃无边。
仿佛倒映着诸天星辰的生灭,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与天意极度相似的目光,俯瞰着这尊准帝九重天的恐怖圣灵。
“你在恐惧。”
简单的四个字,从沙晓口中吐出。
却如同四座巍峨的丰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之韵律,狠狠地砸在了不朽之皇的道心之上。
“轰!”
不朽之皇浑身剧震,那缭绕在周身,象征着他无敌威势的神光,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恐惧?!”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引得龙车上的真龙、神凰、麒麟齐齐咆哮,声震九幽。
“吾乃天地之子,受上苍眷顾,注定要无敌于世,统御八荒!吾......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是吗?”
沙晓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万古沧桑的淡漠。
他负手迈步,并未动用任何神力,却借着那种“天道”般的高渺韵律。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天地的节点之上。
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气机的薄弱之处。
逼得那位气血滔天的不朽之皇,竟本能地感到一阵胸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若不惧,为何要提前醒来?为何要窥探外界?”
“又为何要在那龙穴深处,布下一层又一层连你自己都觉得多余的欺天阵纹?”
沙晓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那头顶上方那厚重如山的岩层,指向那遥远的地表,指向那浩瀚的星空,语气变得冰冷而讥讽:
“因为你的灵觉在告诉你,你的大道在警示你......”
“你若出世,必死无疑!”
“你若再不出世,也是必死无疑!”
“轰隆——!”
不朽之皇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恐怖的杀意如海啸般爆发,将四周坚硬如神铁的岩壁刮得石屑纷飞,无数符文崩灭。
他死死盯着沙晓,双目赤红如血,仿佛被戳中了最大的痛处,那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梦魇。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这一世,乃是我的时代!谁能杀我?!谁敢杀我?!”
“只要我圆满出世,我便是大帝,我便是古皇!”
“你圆满不了。”
沙晓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咆哮。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一个不可更改的宿命。
“这一世,乃是黄金大世,万道争锋,诸帝并起。”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绝望的时代。”
“天意如刀,斩的就是你这等得天独厚,想要逆天而行的变数。”
沙晓再进一步,逼视着那尊比他高大魁梧得多的圣灵,眼中的光芒甚至比对方还要炽盛:
“自乱古纪元以来,百万年岁月,神材圣灵不知凡几,可凡欲圆满者,必遭人劫。”
“你以为......这是巧合?”
“不!这是局!”
“是这方残破的宇宙,为了自保,为了平衡,不得不定下的铁律!”
“它养不起太多的无敌者,它也恐惧你们这些天生强大的圣灵!”
“所以,你们就是最好的养料,是留给那些天命之子的磨刀石!”
“你的傲慢,你的嗜血,你那种想要杀尽天下逆我者的冲动......你以为那是你的本性?是你皇者的威严?”
“错!大错特错!”
“那是枷锁!是诅咒!是催命的毒药!”
“你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可冲破束缚,强行出世。”
沙晓咧嘴露出森森白齿,鼓动赤色圣血,肆意释放一身仙蛊的威压:
“我保证,你只要出来,立刻被某种巧合引来的至尊级战力,当场格杀!”
沙晓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对方那由九天神玉铸就的完美躯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
这贪婪并非作伪,而是身为一名炼道宗师,见到顶级仙材时的本能反应。
但这种贪婪落在他充满神性的话语中,却反而增添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你的躯体会被炼成帝兵,你的神魂会被炼成器灵。”
“甚至......你会成为某个寿元将近的老鬼,延续性命的血食!”
“哒、哒、哒......”
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只有沙晓平静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不朽之皇的心脏上。
不朽之皇沉默了。
那原本如太古魔神般狂暴的气息,此刻竟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高昂的头颅微微低下,赤红的眸子中,疯狂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惧。
沙晓的话,每一句都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每一字都如同一把尖刀,剥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恐惧。
身为圣灵,他比任何人都更亲近大道。
也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感知到了这天地间对他那种隐隐的、无处不在的恶意。
每一次当他想要尝试冲关圆满时,心头都会涌起一股无可名状的烦躁与杀欲,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
“杀出去!杀光一切阻碍!用血来洗礼你的皇冠!”
以前他以为这是无敌道心,是强者的证明,是称皇的必经之路。
可现在被沙晓一语道破天机,他才惊觉,那哪里是什么道心,分明是让他送死的催魂魔音!
特别是就在刚才,那青帝杀念降临的那一刻。
那种源自灵魂的压制,那种生死不由己的绝望,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天意难违”。
若非对方有事缠身,后来又莫名离去,他现在恐怕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玉,成了这化仙池底的一抔黄土。
“那我该如何?”
不朽之皇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他看向沙晓的目光中,再无半点轻视与傲慢。
那股源自本能的亲切感在恐惧的催化下,迅速转化为了某种强烈的依赖,甚至是祈求。
“天地不容我,我便要死吗?我的道真的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