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已经遥遥抱拳。
慕容复在两人下船之前便已经从石台边的石柱旁向码头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伐比平时紧凑了一些,面部的表情在调整过之后显得更加柔和,像是正在准备用什么平和的语气开口。
叶无涯和陆长河紧随其后,两人的面色都带着郑重还有恭敬。
慕容复在那浅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前停住,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被调整过的、比平时更加平实的调子:“萧兄,陈兄,许久未见。两位这次也来风云大会,倒是意外之喜了。“
那被称作萧兄的年轻人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动作幅度不大,但姿态端正。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习惯了在安静环境中说话的人:“慕容兄请了,上次天枢阁一别,不过两年,气息已经沉稳了很多。“
慕容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处理得当的范围内给人一种热络熟悉的表象。他又转向旁边那深蓝道袍的年轻人:“陈兄在玄真宗修习多年,这次出山,想必是修为又上了一层楼。“
深蓝长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然后淡淡开口:“慕容兄这两年应该也是进步不小,我这次来也是想见一见天下英雄。“
他的目光在慕容复、叶无涯和陆长河三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在叶无涯和陆长河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短了一些,只在瞥了一眼后便收了回来,没有多看一眼。
叶无涯被他收回去的目光在空气中的余迹扫过时,原本微微张开要打招呼的嘴唇合拢了。陆长河在原地停住了脚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袖口边缘虚拢着,没有额外的动作。
他们心中知道,自己两人还入不了对方的眼。
这时候,慕容复侧身朝赵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让面前那两人听清。赵峰看到了,但没有去捕捉那些音节,没必要也不关心。
浅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顺着慕容复之前偏头示意时的方向朝赵峰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停留比普通打量略长了一点,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某个已经被提及过但尚未亲眼见过的人。深蓝长袍的年轻人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比前者更加直接,在赵峰身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两人收回了视线,转向慕容复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在转身的过程中,赵峰看到两人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浅,像是一道被迅速抚平的浅纹,一股轻蔑和敌意显露出来。
谷嫣然的声音从赵峰身侧传来,不高,保持着与之前同样的轻声:“穿浅青袍的是太虚剑宗的萧无尘,玄真宗的那位是陈燃。他们两个在隐世宗门中声誉都不低,天资也是百里挑一,位列天榜前列。“
赵峰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谷嫣然的指尖在袖口处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之前在隐世宗门交流会上,他们也都表示过对苏师姐的好感。“
赵峰听了之后没有意外,他知道苏清婉的魅力。
也明白了,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
不过他不在乎,隐世宗门又如何,土鸡瓦狗而已。
这时候,其他参会者的气息逐渐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种彼此之间保持等距的均匀分布,不需要额外调整的均衡。
显然这群先天境的高手之间都互相提防,并且保持着一定的傲气。
码头上没有新的木船靠岸,湖面上的风也正在渐渐放缓,将那些细碎的波纹压平,让水面变得更加均匀而平整。
就在赵峰以为人已经到齐、正准备收回目光转向石台方向的时候,码头方向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暗色痕迹。那痕迹比船的轮廓更窄,像是一根细长的梭子在水中平稳地滑行,在接近码头时缓慢地显现出完整的船身形状,一条比之前的木船都更小的独木舟,吃水很浅,舟上坐着一道倩影,红衣如焰。
她站起身来的动作像是在水中被一道隐约的暗流轻轻托起,身形的比例与那艘窄小的独木舟完全吻合,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纱衣长裙,飘然而来,仿佛一个红衣的凌波仙子。
她的长发在登岸时被风吹向身后,飘散成一片细密的暗红色波纹,随着小船的临近,她的面容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绝美的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但是眉目之间却带着些许的妖异。
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石台周围的安静出现了轻微的波动。几位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参与者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红衣女子上岸后莲步轻移,她的纱衣的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小的银色链饰,随着她走动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如同远距离水珠落向干燥硬面时才会有的声响,非常轻微,但在石台周围的安静空气中依然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众人看到红衣女子,没有人主动打招呼或上前迎接,却不由自主地调整了站姿,那些调整的幅度都不大,持续的时间也极为短暂,但它们叠加在一起时形成的整体变化,像是平静湖面上同时出现了许多细小而短暂的涟漪。好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
显然这个红衣女子来头不小。
谷嫣然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南疆天魔教的南宫绾绾。她在南疆那边活动,很少来北地。她的媚功在南疆混乱之地排得上首列,十分让人忌惮。她和苏师姐早年有过几次交手,不算生死仇敌,但一直是互为对手的。“
“天魔教……”
赵峰想起了在镇武司卷宗中读到过的关于天魔教的条目。天魔教信息并不多,只有偶有边关文报提及南疆局势时才会被一并调出来对照。卷宗中记载着天魔教在南疆的存在时间跨度很大,早于九幽魔宗在中原大地兴起之前,以“混乱之地“的诸部散民为根基,不图扩张,不谋领土,只维持着教众自身的生存和传承。与九幽魔宗不同,天魔教的记载中没有涉及过大燕境内的血案和邪术害民的记录,与大燕朝廷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卷宗末尾有一段用更细的墨笔写的备注,笔迹比正文细了一些,像是某位经办官员在归档时顺手补上去的:“天魔教与九幽魔宗,五百多年前曾经为了魔道的主导权之争,发生过多次冲突。九幽魔宗当年覆灭后,天魔教没有再扩张,而是迁到了南疆。两宗虽同为魔道,但路数不同,天魔教并没有那些血腥酷烈的残害百姓的手段。“
这时候,南宫绾绾沿着岛岸的石板路径向石台方向走来。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红衣的边缘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极浅的印痕,她走过那些正在调整站位的参与者时,两侧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比正常间距略宽的空隙,没有人挡在她行走的线路上。有几个人的目光试图停留在她身上超过一息,但很快便自行收回了,显然都心有忌惮。
她在石台前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周围的参与者中扫过。那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在扫过赵峰和一旁的谷嫣然之后,停顿了半息,美目一亮,随后她调整了脚步的方向,绕开了石台的正面,朝着谷嫣然和赵峰走了过来。
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扑来,南宫绾绾在二人面前站定。
“见过谷姑娘。”她先朝着谷嫣然施了一礼。
“南宫姑娘请了。”谷嫣然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
“不知谷姑娘的苏师姐为何没来。”南宫绾绾问道。
“苏师姐有一些宗门要事在身,不方便过来,所以就是我来代劳了。”谷嫣然说话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明白了。”南宫绾绾点了点头。
随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一旁负手而立的赵峰的面容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核对着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不知这位是……”
“赵峰。”赵峰平静地说道。
南宫绾绾听了之后,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镇北王,参见王爷。”她微微福了一礼。
“如果绾绾没有认错,王爷是苏仙子的故友?好像您和苏仙子一起并肩作战,经历过很多事。“南宫绾绾玉容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地笑意。
她有些俏皮地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赵峰面容的轮廓线上游移了一圈,她的一举一动流露出一股魅惑。
天魔教的媚功,在场的其他人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远处,慕容复等几人有些幸灾乐祸地看过来,似乎笃定赵峰会出
丑,他们知道天魔教媚功的厉害,在不知底细猝不及防之下,很容易被突入神海。后果不堪设想。
赵峰面色不变,依然单手负后。
但神海中圆满火候的血魂秘术在那一瞬间自行启动了。它没有发出警示,自动防御并反击。南宫绾绾的眉心之中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瞬,脑海之中竟然短暂失神,这在她平时不可想象的。
她的身体在那段失衡恢复之前微微顿了一下。幅度不大,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但她右手的指尖在那一瞬间虚按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寻找支撑点,但也只是一瞬。
随后她的姿态重新恢复了稳定,眼神恢复清明,看向赵峰的双眼充满了难以掩盖的惊讶和忌惮。
“这个妖女,可恶。”一旁的谷嫣然传音道。
刚才那一瞬她是心提到了嗓子眼,本来想出手相助,结果已经解决了。
赵峰没有再动作,他的目光越过那妖艳的红色,转向了石台的方向。将面前的妖女视若无物。
南宫绾绾美目微微一凝,随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另一边。
这时候,沈辞从湖心小筑之中走了出来。
“参见沈楼主。”见到他出来,一众先天境高手纷纷施礼。
“诸位远来是客,都请坐吧。”他微笑着示意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
“沈楼主,在下有一事不明。”这时候,慕容复抱拳说道。
“慕容公子,请说。”沈辞说道。
“既然是举办大燕的风云大会,为何要邀请一个魔道妖女前来。”慕容复问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红衣南宫绾绾。她面色如常,依然巧笑嫣然。
“大燕风云录,以后要扩编了。”沈辞笑道。
“不光是大燕的俊杰们,日后南疆,甚至大漠,草原的俊杰们都有可能入榜。毕竟大燕已经设立了北庭都护府和西域都护府。”
沈辞的话让在场的人,不由地都是一愣。面露思索。
确实,这两个地方已经归属大燕了。
“再者,说道南疆,其实我大燕一直主张那里归属大燕,也从未将天魔教视为敌人。”沈辞继续说道。
他看向赵峰。
“王爷,不知我说的可对?”
众人齐刷刷地目光再次落到了赵峰身上。
“原来他真是那个名声鹊起的镇北王。”
“也是镇武司的指挥使,皇帝的红人。”
众人低声议论。
“沈楼主说的对。”赵峰点点头。
大燕曾经统治过南疆,后来因为国力衰微,南疆那里动乱形成了权力真空,混乱之地,但是大燕一直称对那里有主权。
第371章 切磋
“那既然如此,我等没有意见了。”事已至此,慕容复也不好再反对,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那诸位,风云大会可以开始了吗?”沈辞微笑道。
“当然可以。”
“沈楼主请便。”
一众先天境高手连连点头。
“那好,自由切磋,有兴趣地都可以选择对手。”
风云楼根据切磋的表现,拟定天榜三十名的排名,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去参与切磋,那除了个别没有到场的排名前列的高手外,基本就入不了榜单了,被别人顶替。
石台边缘那圈淡青色光石此时亮了起来,光芒比白天更加清晰,在石台的表面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光晕,将那些细密的符文纹路映照得纤毫毕现。石台中央被划出了一片方圆三丈的圆形区域,那圈光石的亮度在靠近边界处自然收窄,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落在区域内与区域外的光色有着细微但分明的差异。
风云楼启用了阵法,毕竟先天境高手实力太强,破坏力太大,所以启动阵法保护,以免波及他人或者损坏湖心岛。
第一对上台的是青叶宗的段明睿和摧山派的郑修远。段明睿一身灰白色劲装,手上一柄窄刃长剑。郑修远则赤手空拳,双掌呈暗褐色,指节粗大,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硬茧、
谷嫣然的声音从赵峰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解说的自然节拍:“段明睿的剑法偏重快攻,但他的剑刃比寻常短了半寸,说明他更擅长近身变招。郑修远的摧山拳讲究沉和硬,这两个人打起来,关键是看郑修远能不能把段明睿逼出剑的舒适距离。“赵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石台上。
段明睿的剑在第二回合中划过一道斜向的弧线,被郑修远侧身避开,拳掌在避让的同时拍向剑身侧缘,发出一声低沉的硬响,剑刃被震得偏离了方向。段明睿在那一击后后退了两步,横剑重新站稳,没有再急于进攻,像是在重新估算对方的实力,他面色凝重出剑比之前更加狠辣,但对方已经摸到了他的路数,总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却让他难受的距离。
终于在第三十个回合,郑修远找准破绽,一拳击在了对方的手腕之上,先天真元轰鸣声中,段明睿的剑脱手了。
“承让。”郑修远拱手道。
段明睿点点头。两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全部实力,天榜的排名也并不能完全反应真正的实力。
第二对上台的是七星门的长孙林与雪峰宗的顾雪棠。
长孙林使的是一对短戟,戟杆缠着深褐色的布条,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
顾雪棠则用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在提气时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谷嫣然说道:“长孙林的短戟双持,攻防一体,顾雪棠的软剑走的是后发先至的路子,谁先压不住手谁就会先露出空隙。“
她在先赵峰解释这些隐世宗门的武功路数。
这一对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顾雪棠则利用长孙林在一次突进后重心前移的片刻空位,以软剑的尖端触到了他的肩颈交界处。
赵峰看完了两场,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他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放在观察石台边缘光石的亮度变化和地面符文的流动方式上。
这阵法将石台保护地很好,刚才两对对手的激斗,并没有让余波外泄。
而这时候石台一侧的慕容复与站在他身侧的叶无涯低语了几句。叶无涯在他话音落定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从石柱旁走出来,沿着石台的边缘,走到了光石标记的圆形区域边缘。他没有直接踏进去,而是先站在边界线的外侧,朝赵峰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赵兄,“叶无涯的声音在石台周围的安静空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音量,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当年风云小会一别,我一直没有机会与赵兄交手。今日大会上正好能遇到,也算是有缘,还请赵兄赐教。“
赵峰起身从石柱旁走出来,穿过光石之间的空隙,迈入了圆形区域。他没有停步,直到中央处才停下,然后转身面朝叶无涯的方向。
“你要和本王切磋?”他的话音一落。
叶无涯面色一变,也不好套近乎再称赵兄。
“是的,之前在下早已是先天境,而王爷却不是,今日王爷已经到了先天境,所以可以切磋了。”
这句话说的看似没问题,但是有意无意地指出,你终于到了先天境,有资格和我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