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五天靠了岸，赵峰和陆秉沿着码头走向内陆的官道，沿着官道南下，又过了五天后来到了位于越州的东阳城。
“还有三天，万宝阁的船会靠岸接人前往星陨群岛，我已经提前搞到了两张船票，只要等着就行。”陆秉说道。
两人在城中等待了两天后，万宝阁的船靠岸了。
在东阳城外的码头上，赵峰极目远眺，数条栈桥延伸向深水区，栈桥尽头停着几艘体型较大的海船，其中一艘的船身比其他船高出近一半，吃水也比周围的船深得多，像是经常远航的船。船身上挂着一面深色的旗，旗面上绣着一个圆形的徽记，一轮满月托着一只敞口的箱子，徽记的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云纹。
万宝阁的船。
“时候差不多了，上船吧。”
陆秉在码头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面旗上扫了一眼，说道。
然后两人沿着栈桥朝那艘船走去。船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褐，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像是船上的管事。他看到陆秉走近，目光在陆秉身上停了一瞬，再看到赵峰，双目一凝。
陆秉上前递上船票。
管事面现恭敬之色，微微侧身让开了上船的路。
“原来是陆老前辈和镇北王，里面请。阁主吩咐过了，留了两间上舱。“
赵峰跟在陆秉身后上了船。甲板比他预想的宽敞，船舷两侧堆着数排捆扎好的货箱，箱面上用油墨标注着货物的编号和目的地。甲板中央留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通向船舱的入口。船舱内部的布局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规整，走廊两侧排列着数间房门，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板面被打磨得光滑而平整，脚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管事的将他们引到走廊尽头两间相邻的舱房前，交待了用餐时间和开船时刻，然后离开了。
陆秉推门进了一间，赵峰进了另一间。舱房不大，但陈设齐全，窗边有一张固定的矮桌，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窗外能看到码头上的景象，那些正在装卸货物的船工和商贩正在整饬最后的物件，将那些尚未收束的散件逐一归位，在绳结和榫口之间将最后的受力面调整到平衡位置。
两人各自进了舱房之后不久，外面走道上传来一阵交谈声。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他听到了。
“傅长老，萧公子这边请。”是刚刚管事的声音。
“阁主给你们安排的舱房就在这里。”
“麻烦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客气地回答道。
赵峰双眼微微一眯，这个声音他认识，是太虚剑宗长老傅远的声音。
那后面的萧公子就是萧无尘了。
他们想必也是去星陨秘境的，而很有可能慕容复还有其他一些隐世门派的人也会去。
赵峰摇摇头，真是哪里都能碰到这些人。不过这也给他提了醒，更要加倍小心。
船在午后起航了。
从窗户往外看去初时还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到傍晚时分，陆地已经完全消失在水天交界处。
四周只剩下均匀的海面，呈现出一层被日光照透后均匀铺开的深蓝色，边缘在远处与天空的浅蓝色交汇成一道几乎无法辨认的分界线。风从船尾的方向吹来，将船帆鼓成一道饱满的弧线，船身平稳地向前滑动，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由白色泡沫构成的尾迹。
第二天的天气依然稳定。趁着黄昏，赵峰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看到远处有几只海鸟沿着船尾的方向飞行，盘旋了几圈后又折返，消失了。一切依然显得风平浪静。
第三天的午后，天色开始变化。北方的云层在几小时内从稀薄的白色堆积成厚重的灰黑色，云层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黄色调，像是正在酝酿着什么。风的方向在傍晚时分忽然转了，从稳定的尾风变成不定向的乱流，船帆在几息之内连续扭转了两次，被船员迅速收拢了一半。
入夜后不久，风暴来了。
大雨是被风横向推过来的，如同无数根密集的水线从同一方向扫过甲板，在木板表面形成一层持续流动的水膜。船身开始出现大幅度的起伏，每一次倾斜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赵峰在舱中感觉到船板在脚下发出持续的、细密的应力声响，像是整个船体都在和某种力量进行着一场缓慢的角力，每一次碰撞都在试探木料和榫接的极限。
风浪持续了大半夜，雨声和浪声混在一起，像是整个海洋都在同时发出同一频率的震动。
“有古怪。”赵峰心中暗道。
他在舱中坐着，一只手搭在窗沿的横档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芥子袋上。他能感觉到船身的起伏正在变得愈发缺乏规律，浪与浪之间的间隔正在被拉长，波高在不断积累，每一次起伏都比前一次更接近船体本身的极限。
上甲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撞击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更加硬质的接触余韵，像是有什么比水更重的东西从侧面接触了船身。
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一次更响，船身也随之向一侧倾斜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浪涌都更加突然。
赵峰推开了舱门。走廊中昏暗，但甲板方向的光线透过舷窗渗入，可以看到舱门外的阴影和晃动。他向上走了几步，看到陆秉已经站在舱口边的廊道尽头，目光落在船身外侧的海面上。
船侧的护栏外侧，一道暗色的、比周围的海水颜色更深的轮廓正贴着船身外侧缓缓地沿着船体向下移动，并扩散，沉入更深的水层中。
片刻之后，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掀起了一道比船身还高的浪墙，浪墙中央的部分比两侧高出不少，在被船头划开时显现出某种在排开过程中短暂暴露出的结构轮廓，一道不规则的、质地比海水更加密实的轮廓，正沿着船身的一侧滑动，在接近船中段位置时向水面下方潜去，转而出现在船的另一侧。
“海兽来袭！”
随着一声呼喊。船上的船员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紧张但有条不紊，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情况。
甲板上的船员正在调整风帆的方位，但船身的晃动幅度仍然在持续变化。船舱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平稳，与正在剧烈晃动的船身形成对比，他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船侧下方那道正在贴近船身移动的暗色轮廓，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手掌朝下，掌心对着海面。
一道无声的压力从他掌缘下方扩散开来，以比寻常出手更慢的速度向水面方向推进。
那道压力在触及水面的瞬间没有产生爆炸或飞溅，而是沿着水面向四周扩散，形成一道正在均匀向外延伸的、以船身为中心的扁平波纹层。
像是有一股力量经过极致压缩后，向海底瞬间刺去。
轰！
水面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炸裂声。紧接着一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去，足足冲了两三丈高。
而渐渐的，船身周围的浪涌也随之逐渐平复，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中年人收回了手。船身仍然在晃动，但幅度和频率已经回归到了风暴本身的水平，不再有额外的扰动叠加在船体的运动上。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朝陆秉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作致意，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回去了。陆秉在他走后才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转过身朝赵峰的方向看了一眼：“万宝阁的人，通玄境后期。“
赵峰面色肃然，他听陆秉说过，万宝阁之所以在大燕这里名声不显，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大燕当做主要的市场，他们的市场在海外，神州大陆的其他板块，他的实力早已超过了那些隐世门派。
天亮时海上完全平息了。海面重新恢复了均匀的深蓝色，天空中只剩几缕淡灰色的残云挂在天际线边缘，正在被晨风缓慢地推散。船身恢复了平稳的航行状态，甲板上的积水正在被船员用刮板排入海中，那些被吹松的绳索正在重新系紧。
赵峰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海面上。远处的海天交界线已经从暗色恢复为正常的亮度，没有任何明显的痕迹能看出昨晚发生过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船在一处预先确认的汇合点补给了淡水和食物后，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星陨群岛的外围水域。
远远望去，群岛的轮廓在暮色中呈现出零散分布在近岸的暗色斑块，在黄昏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赵峰在船头展开海图，对照了苏清婉标注的朱笔位置，确认了那片散落在群岛之间的区域中，有一处被浅色虚线圈起来的水域——深度标注与周围海域存在差异，像是有一道从海底隆起的地形在那片区域下方形成了一道封闭的凹陷结构。
“这里就是星陨秘境的入口处了。”陆秉说道。
“只是貌似还没有到开启的时间。”
他们傍晚抵达了星陨群岛外围一座较大的岛屿。离秘境所在水域很近。
船在岛南侧一处天然形成的浅湾中抛了锚，岛上没有正式的码头，只有一条用碎石和旧木板铺成的临时栈桥伸入浅水区，栈桥的木板颜色已被海风和潮气浸成了深灰，边角处钉着几根粗铁钉，钉帽锈得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
赵峰和陆秉随着人流踩着栈桥上了岸，沿着一条被草木覆盖的小径向内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看到了一座低矮的镇子，镇口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刻着“礁石镇“三个字，字迹被海风和日晒侵蚀得边缘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笔画的走向。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延伸到北面的缓坡上，街两侧排列着十几座用火山岩和灰泥垒成的房屋，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从敞开大门的店铺中进出，看到陌生的面孔时目光会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镇子的南面传来潮水的声音，节奏稳定而均匀。
他们在街尾找到了一家客栈，名字写在门边一块窄长的木牌上，字体不大，但笔画工整：“有间客栈“。门面不宽，推门进去后能闻到一股混合了旧木、潮气和灶火余烬的气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边缘处铺了几块石砖。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一个长袍老者，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一只陶壶的壶口。他看了一眼赵峰，又看了一眼陆秉，没有多问，只从柜台下方取出两把钥匙，放在台面上：“楼上靠里两间，窗外是山墙，不看海，安静些。“
赵峰接过钥匙上了楼。走廊的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道的尽头有一扇窄窗，
窗外能看到镇子北面那片低缓的坡地，远处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蓝，延伸到那片秘境的水域，尽收眼底。
第二天早晨，潮声比昨天低沉了一些。赵峰在镇口附近的一片高地上站了一会儿，看到南面的海面上，水的颜色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从均匀的深蓝变成了更浅的、像是有东西正在从深处向上翻涌的灰蓝色。海面上方的云层在逐渐堆厚，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一层正在缓慢抬升的薄雾覆盖了。
赵峰沿着镇口的小径往回走了一段，在坡地高处的一块岩石旁停住了脚步。下
方镇子西侧的方向有几道人影正沿着主街向镇外走去。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袍，在晨光中辨识度很高，领口的纹样清晰可辨。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形更加高大，步伐沉稳。走在更远处的一道浅蓝色身影落在他们几步之外，维持着与前面之间一致的间距。
“是他们。”赵峰自言自语。
果然不出所料是老熟人。
天枢阁的长老周晖，还有慕容复。最后一个是仙霞派的洛尘。
他们从镇西侧的一家院子里出来，走向通往海岸方向的出口。在他们经过镇口一处空旷的路段时，慕容复的步伐似乎放慢了一瞬间，他侧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赵峰所在的高地方向掠过。赵峰没有移开视线。慕容复看了他一眼之后，目光移开，然后随着脚步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中，沿着主街的方向走远了，那道浅蓝色身影也在他身后保持着均匀的间距跟了上去，没有多余的停顿。
接下来的两天里，天气的变化愈发明显。
第二天傍晚，南面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新裂痕，裂纹的边缘呈现出一层正在缓慢翻涌的暗色光线，潮水的涨落开始变得不正常，低潮时的水位比平时退得更远，露出了大片平时被水覆盖的礁石，高潮时水位又比平时高出许多，海水沿着沙滩的坡度上涨到了比平时更远的位置。风速也在逐步变化，白天时以稳定的速度间歇性地重复，到了夜间便会增强，吹得窗外的树木和屋顶的瓦片发出持续的声响。
秘境水域的海面上那道细长裂痕开始扩大，像正在被什么力量从下方均匀撑开，裂痕的边缘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缓慢流动的暗蓝色光泽。
秘境即将开启。
第391章 进入秘境
第三天傍晚，云层从稀疏的散云迅速堆叠成厚重而低垂的暗色穹顶。风从海面上吹来时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海风的气息，南面的海面上那道细长裂痕开始扩大，像正在被什么力量从下方均匀撑开，裂痕的边缘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缓慢流动的暗蓝色光泽。
潮水在高处维持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已经接近那些平时不会被水浸到的位置，浪与浪之间的间隔也在缩短，像是整个海面都在以比平时更快的节奏呼吸着。
天空中的云层在闪电的瞬间被照亮，在短暂的光照中呈现出一种与寻常云层不同的轮廓和厚度。
镇中没有人在雨夜中走动，但都朝着南面海岸上汇集了。
赵峰站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能看到那些在风雨中保持着站立姿态的一个个如泥塑木雕般的身影。有人站在高处的岩石上，有人站在低处的沙石地面上，有人背对风来的方向站着，雨水顺着衣袍的后背流下，在脚下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细小的水流。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星陨秘境的开启。
“这些至少都是先天境，能在这百年一度开启的秘境中分一杯羹的。”旁边的陆秉解释道。
而这时候，轰隆隆！
一道巨大刺眼的闪电闪过，照亮了整片天地和海面。
紧接着一股惊天的惊雷声从远至近在天空炸响。
潮声在头顶上方持续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深处向上移动，穿过水层，接近海面，而海面上的裂隙渐渐扩大。
随着电闪雷鸣。
水面开始向四周退去，露出下面一道被水膜覆盖的、直径大约数丈的圆形入口。
入口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在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
“秘境已经开启，各凭本事，诸位保重！”不知谁放出了这一句话，在海面上远远荡开。
赵峰和陆秉在确认了入口已经稳定后，于其他数批人之前跃入了那道入口。
穿过水膜的瞬间，光线骤然亮了一截。下方是一片被海水覆盖但仍然明亮的海底洞窟，
穹顶由整块岩层构成，开口处被海水压住，但洞内的空气是干燥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将海水阻隔在了入口处。洞壁上覆盖着某种发光的苔藓，散发出的微光在洞内形成了一层明亮而稳定的照明层。
洞窟的空间比入口看上去大得多，洞壁深处分布着数条分支通道，通道的入口处有光芒透出，像是每个方向都在等待着来人选择具体的入口。
穿过水膜落入洞窟之后，赵峰和陆秉并没有立刻向主通道深处推进。他们在入口处的平台上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洞中的光线。脚下的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白色沉积物，踩上去时有一种轻微的滑腻触感。
主通道的入口在他们前方展开，宽约三丈，两侧的洞壁上覆盖着密集的发光苔藓，亮度在日光渗入后显得暗了一些。赵峰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从通道深处传来的几种不同频率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异动。
随后前方传来呼喊声，还有奇怪的嘶叫声以及真元炸开的声音。
“是海底异兽。”陆秉对赵峰说道。
“星陨秘境中百年封闭，除了生长天材地宝之外，也会不断孕育出海底异兽。”
“而你所找的九幽神灯碎片，根据可靠消息，应该是遗落在百年前闯入的某个武者遗骸的芥子袋里。”
赵峰点点头，之前苏清婉就提示过，而且陆秉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搜集百年前丧生与此的武者的芥子袋。
他们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通道在前方分出了一个岔口，左侧的通道更加宽阔，洞壁上苔藓的密度更高；右侧的通道则略显狭窄，地面上的白色沉积物比左侧更厚，像是经过此处的频率比左侧更低。赵峰在岔口处停了一下，目光在两条通道的入口之间扫过。
“老夫往左边，你往右边，我们在底部会合。”陆秉提议道。
“好！”
赵峰和陆秉分开，进入右侧通道，他祭出九阳神剑，谨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