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很淡，淡得像风从脸上刮过去，没停留，可你知道它来过。
李天然站在殿中央，被那一眼扫过，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威严冷漠宗主的心思，没人能猜懂。
随即，紫霜又看向那四个人。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
葛老头的腿软了一下。他活了三百多年，在紫霜面前，那点岁数跟纸糊的一样。
他想起紫霜刚才说的话，查不出问题，自断一臂，日后见了白书墨，行真君大礼。
真君大礼。
对着一个炼气二层的小辈。
葛老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紫霜的眼神压在他身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静心师太的念珠转了半圈，卡住了。她闭上眼，嘴里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不该来的。不该逼那么紧。紫霜已经给了证据，已经给了李天然的下落，她偏偏不信。
现在好了。断臂。行礼。
净业庵的脸，今天要丢在她手里。
裴秋咬着嘴唇，她不想断臂，她不想给一个炼气期的后辈行礼，但她也不敢说话。
玄机道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霜开口了。
“四宗之器，各验其术。若无邪证，还望诸位认账。”
声音不大，但殿里的灵气跟着她的话往下压，压得四个半步金丹连呼吸都费劲。
葛老头的木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发颤：“大真人，这自断一臂，是不是……”
紫霜看着他。
紫霜要他断臂、行礼。堂堂万象宗长老，对着一个后辈行礼，还不如死了算了。
静心师太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紫霜真人，贫尼知错。贫尼愿回净业庵面壁思过，只求……”
“本座说了。”
紫霜打断她：“自断一臂，行真君大礼。”
这时，玄机道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跟紫霜求情没用，这个女人说话，从来不收回去。
唯一能救他们的，不是紫霜，是……
玄机道人转过头，看向李天然。
他的目光变了，艰难开口道：“白兄弟。”
玄机道人的称呼，不是“白书墨”，不是“小辈”，是兄弟。
李天然的眉头动了一下，
“贫道方才与你论道，虽用法器相验，但贫道心中已然服气。你的从容、你的自信，贫道看在眼里。”
玄机道人的语速快了，像怕被人打断。
“贫道这辈子……没求过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半步金丹，雷法暴脾气，从不低头。
现在他说“没求过人”，就是在说“我求求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天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玄机道人刚才夸他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玉简。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太虚观的什么礼节。
李天然笑了。
他就说玄机道人，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葛老头也不傻，他反应最快。
他拄着木杖，三两步走到李天然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急切：
“白小友，你刚修炼，是不是缺一块阵盘吗？那是老夫亲手炼制的，能护身，能预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个妹妹白书瑶，在落霞城做生意对吧？
老夫万象宗在落霞城有产业，可以照顾照顾，有什么麻烦，你直接跟老夫说。”
静心师太也走过来了。
“施主，这串念珠贫尼盘了三十年。能静心，能驱邪安神，效果堪比二品定心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挣扎：“贫尼可以教你佛法。净业庵的功法，不传外人，但施主你……有佛缘。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贫尼回去要好好参悟。你算贫尼半个……”
她没说“同门”，但那个词已经在嘴边了，她不敢说出来。
净业庵的功法不传外人，她说这话，已经是破戒了。
裴秋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枚兽牙，塞进李天然手里。然后蹲下去，拍了拍黑豹的脑袋。
黑豹抬起头，走到李天然面前，把脑袋蹭在他手背上。
李天然：……
裴秋站起来，脸都有些红了。
“它从来没主动蹭过别人。”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小黑真的喜欢你。你可以摸摸它。”
李天然低头看着黑豹。
黑豹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又蹭了蹭他的手。
……
四个半步金丹，站在李天然面前。
葛老头在攀关系，连他妹妹都搬出来了。静心师太在破戒传法。裴秋让灵兽卖萌，脸都红了。玄机道人也在求他。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李天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堆东西：阵盘、念珠、兽牙，还有袖子里的传讯玉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紫霜。
紫霜站在主位旁边，一手搭在剑柄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也在等，等他说话。
四个人的目光从紫霜身上移开，齐刷刷落在李天然身上。
李天然笑了笑。
真不愧是大真人，到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考验他。
李天然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袖子里，不急不慢。
旁边的四人都有些急了，却不敢催他。
“四位前辈，”李天然声音温润，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都露出了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
谁知，李天然来了句：“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呃……”葛老头脸都绿了。
裴秋低下头，玄机道人闭上了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四人焦急却无奈，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李天然。
李天然却不急不缓转向紫霜，行了一礼：“宗主……”
紫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张恒秋注意到了。
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他可从来没见过紫霜宗主表情管理失败，这还是头一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天然身上，殿里的灵气好似凝住了。
紫霜在等他，四个人也在等他开口。
第107章 真君在上
李天然站在殿中央，向紫霜行了一礼。
“师尊。”
不是宗主，是师尊。
紫霜的眉毛动了一下。
“弟子有话说。”
“说。”
李天然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位前辈查验弟子身份，是为宗门，为东域。弟子能理解。他们不是针对弟子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但弟子不敢替师尊做主。如何处置，全凭师尊定夺。”
葛老头的脸抽了一下，还以为这小子会帮他们说话呢，竟然又把球踢回去了。
紫霜没说话，就看着他。
李天然低着头，他接着说：“弟子只是觉得，断臂之刑，对四位前辈来说，太重了。弟子斗胆，请师尊三思。”
他没说免了，没敢说饶了他们。
他说的是请师尊三思，决定权完完整整交回给紫霜。
紫霜冷问：“你觉得重？”
“弟子不敢觉得。弟子只是在说自己的想法。”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李天然抬起头，看着紫霜，顿了一下：“弟子不敢替师尊做主。”
紫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敢做主你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