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水灌下去之后，她脸色缓了点，嘴唇也有了颜色，呼吸也稳了些，能自己坐起来了，靠着赵灵的肩膀，但动大了伤口就扯着疼。
马柔靠坐在冰壁上，把匕首从右手换到左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边的血沫，抹掉了。
她看了一眼李天然的背影，刚才那道血色的雷光，她看见了。
天剑宗的雷法是蓝的，紫霜峰的雷法也是蓝的。
那道红色的雷，不属于天剑宗，是血灵宗的东西。
她以前在血灵宗待过，认得那种红。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她跟李天然没有什么交情，他是什么人、用什么功法、藏着什么秘密，跟她没关系。
她只需要他带她离开东域。她收回目光，没再看第二眼。
李天然站起来，背对着她们说：“净业庵的人已经追到禁地外围了，五大宗门的通缉令贴了大半个东域，宋家在查我，素玄也在查我，我在北川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灵的眼睛：“我需要走。”
赵灵说：“裂隙海的事，马师叔知道不少，她以前在裂隙海边缘待过，那边的空间乱流、入口节点她都了解。”
马柔偏头咳了一声，没有血，只有气：“裂隙海的入口有好几个，不同节点对应不同的出口位置，我知道怎么找最安全的那条路。你带着我，不亏。”
她说着话，手一直捏着那把匕首，刀柄上的布已经磨薄了，手指握得发白，伤成那样了，刀还没松手。
她又看了李天然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三具尼姑尸体的方向，血还在冰面上慢慢渗开。她没再说话，话已经撂下了。
李天然没有回应她，他看向赵灵：“她说的靠谱吗？”
赵灵说：“靠谱。我确认过，之前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护着她。”
李天然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
三人出了冰岩区域，李天然踩上银雷剑，剑光在脚下展开成一道银蓝色的光带，离地半尺悬浮着。
赵灵体内火系灵力一催，脚下燃起一圈赤红色的火轮，缓缓转动，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她伸手扶住马柔的肩膀，马柔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勉强站稳。
三人贴着地面低飞，速度不快，但比步行快得多。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脚下的灰石逐渐变成半透明的冰层，飞过的时候能看见冰层下的扭曲黑色纹路，像是冻住的水草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巨大的裂纹被冰封住了。
冰壁深处封着灰黑色的石头和零星的碎骨，有些骨头比人长了一倍，弯曲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李天然注意到裂痕在变化，越往深处越细密，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冰壁内部往外撑开过，留下了一道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赵灵飞在他侧面，一只手扶着马柔，火轮在脚下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灼烧声，把周围的寒气驱散了一点。
马柔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赵灵偏过头低声问李天然：“你刚才手背上的纹路……”
她说到一半看了一眼马柔，没有说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李天然说：“以后再说。”
赵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飞了大约两个时辰，空气变得更冷了，李天然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开得比外面慢了一倍。
赵灵脚下的火轮暗了一度，寒气太重，她的火系灵力也被压制了一些。
她在避风的冰壁后面落下来，收火轮，从储物袋里拿出三件雪貂皮大棉袄。
递给李天然一件，自己穿上一件，又帮马柔套上一件。
袄子比李天然的身形略大一圈，袖口长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手指碰到绒毛蹭到下巴，痒了一下，他别了一下头。
三人换好之后，李天然重新踩上银雷剑，赵灵催动火轮，继续往里飞。
又飞了大约半天的路程，终于到了冰渊底部。
两边的冰壁高耸如削，通体半透明，冰层深处封着更多碎骨，有些散落着，有些堆在一起，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
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细长的缝，灰白色的光线从上面漏下来，打在冰面上像水波一样晃动，光线折来折去，把整个底部映得发蓝发白。
光幕悬在两面冰壁之间，银白色的薄面半透明，像一面竖着的湖水，表面缓慢流动着细密的光纹，像水面的波纹，细密的光纹在表层缓慢游走。
赵灵收了火轮，落在地上，马柔被她扶着慢慢靠坐在冰壁边上。
赵灵拿出阵盘凑近，盘面上的指针在剧烈晃动：“和古籍上描述的裂隙海入口一模一样。”
马柔撑着冰壁慢慢挪到光幕前面，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表面，光纹在她指尖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像石子扔进水里。
“这是一个空间节点，入口还不稳定，需要激活才能通过。”
她收回手，盯着光幕表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节点是活的，它在跟着周围的灵力流动改变位置，我需要找到它的锚点。”
她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光幕下方的冰面，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再贴了一次。
她的动作很慢，胸口还在渗血，每次蹲下再站起来都会顿一下，等那阵疼过去了再继续。
李天然站在旁边没催，赵灵握着阵盘没动。
马柔试了第四次才停住：“就是这里，锚点在这个位置，它固定住了。”
她说完明显松了一口气，扶着冰壁站直，把匕首换到右手握住了。
李天然正准备开口问怎么激活，光幕忽然震了一下。
冰壁上的裂缝“咔”地裂开了一寸，细碎的冰屑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帽子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李天然抬头看了一眼：“它在收缩，再不激活可能就闭合了。”
赵灵往前站了一步：“我来。”
她把灵力从掌心灌入光幕，赤红色的火系灵力触到光纹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猛地炸开，赤红与银白交织在一起，在光幕表面灼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裂纹。
光幕上的裂缝从中间向两边扩张，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张张开的巨口，银白色的光纹在裂缝边缘高速旋转，吸力把空气都抽了进去，李天然的头发被那股气流往上扯了一下。
马柔被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李天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光猛地一扩，银白色同时裹住了三个人！
那道光裹过来的时候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李天然身体往前倾，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随即，视野里全是银白色，刺目的、旋转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光。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也可能是往前飞，四周的空间扭曲得上下颠倒，他分辨不出方向。
片刻之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脚底的触感是硬的，粗糙的，带着一层湿滑的苔藓状附着物，踩上去微微打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灰黑色的岩石上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薄苔，潮湿，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多久。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潮水拍打岩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不急不缓，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涌着靠近，又退回去，又翻涌着靠近。
风里面有水汽的味道，不是雨后的那种湿润，而是更深更重的味道，像是从一片巨大的水体上吹过来的，带着轻微的咸涩，微微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甜。
他抬起头，眼前没有天，没有地，但他看到了海。
一片巨大的暗色水面，从他脚下这块岩石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水的颜色是深沉的灰蓝色，表面有细密的波纹在缓慢流动，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水下翻动。
没有浪，但有那种深而缓慢的起伏，像一头巨兽在水面下翻身。
灰白色的光从水面透上来，把整片海照出一种幽深而暗沉的色调。
这里的灵气是乱的，被搅碎之后又重新混在一起，散乱、不稳定，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从经脉里往外漏，待久了灵力烧得快。
他站在浮岛边缘，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是暗的，看不到底，但水下有模糊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忽明忽灭，又像是水在缓慢地换气。
赵灵在他身边蹲下去，手掌贴着岩石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是活的，它在动。”
她说着，把手指伸进水里划了一下，赤红色的火系灵力在水面上灼出一道细小的蒸汽，波纹散开后又往回卷了一下。
李天然看着那道回卷的波纹：“这里的水里面有灵力在流动，你碰一下就感知到你了。”
赵灵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那我们被它感知到了？”
李天然说：“嗯，但我们已经在了，感知不感知都一样。”
马柔靠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按住绷带，嘴唇干裂，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的灵力运转不畅，毒系血毒的暗绿色光泽几乎完全消失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马柔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远处的海面，目光定在一个微微突起的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看那边，水下面有东西。”
大约百丈之外，水面下有一个暗色的轮廓，比周围的水更深。
赵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什么？”
马柔说：“看不清楚，但不像活的。”
李天然没有多看：“先搞清楚方向。”
他蹲下去看水面，水在流动，细密的波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像是潮水在退，整片海都在往一个方向缓慢地流过去。
海面上漂浮的碎石屑、暗绿色的苔块，全都在顺着那股水流的方向慢慢漂移。
李天然指了指海流的方向：“往那边走。”
赵灵催动火轮，赤红色的光芒在她脚下展开，灼热的火系灵力把周围潮湿的空气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马柔一手扶着赵灵的肩膀，一手握着匕首，没有独自御剑。
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御毒雾飞行了，连站稳都费劲。
三个人贴着海面低飞，风是湿的，带着铁锈味，吹在脸上有一种凉而不冷的触感。
赵灵的火轮在海面上方扫过的时候，海水被热气蒸出一缕细烟，在海面上拖出淡淡的白色痕迹。
远处海面上偶尔有银蓝色的光芒无声地裂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会在几息之内合拢，合拢之前会有一阵冷风从裂缝里灌出来。
赵灵低声问：“那是空间裂缝？”
李天然嗯了一声：“别靠近就行。”
赵灵没有再多问，她只是飞得更近了一些。
银雷剑和火轮并排贴着海面滑行，两道光芒一银一红，在海面上拉出两道细细的光痕。
李天然飞在前面，他在辨别方向，也在注意脚下海水的变化。
然后他感觉到了。
极淡的一缕紫色剑意，从海面下方渗上来，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他的识海。他整个人在空中僵了一瞬，银雷剑的光险些不稳。
那道气息他太熟了，紫霜峰的剑意，带着刺骨的寒霜。
他的师尊紫霜大真人留下的痕迹！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下看，但海面除了翻涌的暗色波纹什么都没有。
那道剑意残留的程度说明她来过这里，而且就在近期。
李天然内心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