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的时候,裂隙海方圆百丈的海面在一息之内冻结成冰。
冰冻在一瞬间完成,没有丝毫缓慢的过程。
空间裂缝被冻在冰层里不再流动,银蓝色的光芒停滞在冰层深处,不再闪烁。
紫霜出剑时,冰层从她脚下向外蔓延。
李天然脚下的浮岛表面开始结霜,他感觉到自己的靴底踩着的岩石正在变冷,冷到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上渗。
冰冻蔓延到他脚下的时候停住了,正好停在他脚尖前面三寸的位置。冰层没有越过那道线。
他踩着的浮岛表面,碎石在冰块靠近的那一刻轻轻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那种震动不是从冰层里传过来的,是浮岛的岩石本身在震。
说明整个浮岛都被冻住了,只是冻结的边界正好收在他的脚尖前。
紫霜的剑意凝成一道紫色光柱,从她掌心射出,贯穿裂隙海的海雾,直指陈小鹿的丹田。
剑气经过的地方,海面冻成灰白色的冰层,连裂隙海深处翻涌的潮汐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李天然看见那道紫色光柱的尖端已经刺穿了海眼上方的冰层,距离陈小鹿的丹田不到十丈。
然后陈小鹿开口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的血光分出了一缕细丝,顺着裂隙海的海雾延展出去。
那缕血光沿着海面下方绕过了紫霜的剑意,缠上了李天然的气息。
那缕血光不伤人,不攻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李天然的灵力波动,然后把那道波动拽到了紫霜的感知范围内。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穿透裂隙海的海雾:“你弟子就在那边,你不看一眼吗?”
紫霜的剑意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只有一瞬,裂隙海的海风在那一瞬停了,然后重新开始吹。
那道紫色光柱依然劈了出去,但方向偏了半寸。
不是剑意被带偏了,是她主动偏移了那一剑。
擦着陈小鹿的丹田边缘掠过,没有击中核心。
陈小鹿的金丹表面被刮出一道裂纹,暗红色的血光从裂纹里涌出来,有什么东西被划破了,正在往外渗。
她强行压住了那道裂纹,血光收拢,裂纹隐没在金丹表面之下。她突破了,但金丹有道裂纹。
李天然站在半空中,感觉到那道暗红色的灵力从他身上撤走了。
裂隙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的后背是凉的,衣服贴着皮肤,汗被风晾干了,但那层凉意还在。
陈小鹿的声音再次穿透海雾:“白书墨,不对,我应该叫你李天然。
你忘了你身上的血灵宗印记了?
你从血灵宗转投天剑宗,现在又站在裂隙海追杀我,你还真以为换了宗门就能洗干净?”
李天然听清了那些话。她说的每一条都在对他自己说,也对裂隙海所有人说。
她说“李天然”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他在看紫霜的手。
他师尊的手指没动,但剑意停了一瞬。
那一眼他确认了,师尊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一息里他的脑子在转。他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否认有用吗?
没用,陈小鹿说得有细节,他否认只会让别人觉得他在掩饰。承认有用吗?
承认了就等于告诉紫霜他从血灵宗来的。
不回答呢?
在裂隙海所有人面前沉默,等于默认了最坏的那个版本。
三条路都是死,他选第四条。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随手迈的,他赌这一眼能让紫霜看见他脸上没有心虚,赌能让拓跋朔觉得他不好拿捏,赌能让陈小鹿觉得他不好惹。
他在赌紫霜不会当着拓跋朔的面杀他。
他也在赌拓跋朔不会在他没用完之前动他。
他算过了,三成把握能活,七成把握残。这在他过去的赌局里算高的。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稳:“陈小鹿,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
我在天剑宗一年,师尊教了我一年。
血灵宗教会了我怎么逃跑,天剑宗教会了我怎么站直。
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想让裂隙海的人觉得我亏欠血灵宗?”
他说完之后没退。
他站在原地,手指按在银雷剑上,没拔出来,也没松开。
裂隙海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他的后背还在凉,但他没有再让那个凉意往深处走。
裂隙海安静了一瞬。
散修群体里有人低声说:“白书墨是假的?”
“血灵宗叛出来的,他在天剑宗藏了一年?”
枯木老人睁开眼看了李天然一眼又重新闭上。
铁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赤瞳的目光在李天然身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
紫霜的剑意停了一瞬。只有一瞬,裂隙海的海风在那一瞬停了,然后重新开始吹。
李天然看见了,他师尊的手指在剑柄上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收剑了。
紫霜把剑收回去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剑没有变重,是她自己的动作慢了那一拍。
李天然没看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握剑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腹上压出了一道凹痕,她在用力握着它,握了很久。
她站在冰面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李天然看清了,她在看他,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拓跋朔趁紫霜收剑的瞬间出手了,一掌按向紫霜。
紫霜的剑意虽收,但她没退。她侧身避过那一掌,同时一道紫色的寒霜之气从她袖中飞出,缠向拓跋朔的手腕。
两人对撞的中心,空间裂口被撕开,露出了海底的岩层。
那道裂口在裂隙海的海面上张了将近一刻钟,才慢慢合拢。
合拢之后,那一整片海域的海流都是乱的,水在往不同方向流,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冲击波从对撞点向四面八方炸开。
李天然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下意识伸手拽赵灵,但另一道气浪从侧面卷过来,把三个人分开了。
赵灵被推向了左边那块浮岛,落下去的时候手掌撑地稳住了。
马柔靠右被推得更远一些,落在乱石堆后面蹲下去,匕首握在手里没出声。
李天然站稳之后。
第一眼看的不是紫霜和拓跋朔的方向,是左边。
他的视线越过碎裂的浮岛,越过翻涌的海水,落在赵灵身上。
第159章 危!生死一念间!
李天然站稳之后。
他第一眼看紫霜和拓跋朔的方向,然后就是左边。
他的视线越过碎裂的浮岛,越过翻涌的海水,落在赵灵身上。
她站在那块浮岛边缘,手掌撑着岩面,火轮重新燃起来了,虽然暗了一分,但还在转。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有伤到,确认她还能动。
然后他看了第二眼,右边,马柔蹲在乱石堆后面,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没有出声。
但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动作意思是,她还活着。
他确认完了,才转头看向紫霜和拓跋朔的方向。
他的后背湿透了,冷汗贴着衣服,风从裂隙海的海面上刮过来,吹在他后背上,冷得他一激灵。
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有一点细弱的嗡鸣声,是从刚才那场对撞之后一直没散的余震,像是有东西在他耳膜深处轻轻震着。
紫霜的剑意再次凝聚,这一次是对着拓跋朔去的。
她一剑劈出,紫色剑光切开裂隙海的海面,剑气所过之处,空间裂缝被冻结了数息,冰层从海面上隆起,像一面竖起来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李天然看见那些裂缝被冻住之后的样子,银蓝色的光芒停滞在冰层深处,像是被冰封住的闪电,纹路清晰,没有碎。
拓跋朔一掌按下,裂隙海的潮汐停了,他手掌正下方的海面凹陷下去,海水自己往两边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被提起来了。
两人力量碰撞的中心,一道几十丈宽的空间裂口被撕开,露出了海底岩层。
碎裂的浮岛往下坠落,砸在裸露的海底岩石上碎成粉末。
那道裂口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慢慢合拢,海流被搅得乱七八糟,水在往不同的方向涌,找不到原来的方向。
李天然站在那块浮岛上,脚底的震动持续了很久,碎石在地面上跳了几下才停住。
他的膝盖有些发酸,那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开始发虚的反应。
他的眼睛跟着拓跋朔收回去的手,看见他的手收回灰袍中,声音沉了一分:“紫霜,你这把剑,慢了半寸。”
紫霜没有回答。
李天然听见了那句话,他知道“慢了半寸”是什么意思,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不打那一剑。
他的手指在银雷剑柄上动了一下,指腹擦过铁面,擦掉了一层细碎的冰屑,然后重新按上去。
陈小鹿站起来。
她身上的血光不再是流动的,变成了凝固的,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结晶,像是有一件用血凝成的袍子披在她身上。
她的识海翻了一倍,丹田里的灵力变成了半凝固的岩浆。
但她的金丹表面那道裂纹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紫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她看了李天然一眼:“李天然,你欠血灵宗的账,我记着。下一次见面,我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