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想硬闯,他还在守规矩。
但只要他出了客院,速度比传送阵还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银雷剑,青木诀御物飞行日行一千五百里,宋缺可能一个时辰就跨过同样的距离。
他排在队伍里不动,手掌贴着裤缝,指尖感觉到了布料下囚仙盆的边缘。
盆壁的温度稳着,宋青书那口气还在。
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
他不能现在就用。
前面灰衣汉子在碑上留完灵印后退下来,跟他擦肩而过。
灰衣汉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脸移到腰间那枚白家通牒露出的一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李天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碑前。
碑面渗着寒气,像站在一口深井边上。
伸出右手按上去,掌纹里的灵纹渗进碑里,名字从碑面深处浮上来,“白家·李天然”,金色大字亮了一瞬,然后往下沉。
沉下去的前一息,灵印底部翻了一层暗红色。
很短,一眨眼就没了。
但他的空丹缩了一下,被扎了一下的那种收缩,轻但确实有。
他把手收回来,比按上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掌心里留着碑面的凉意,像攥过一块冰之后那种残存的冷。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人抬步的声音,没有回头去确认有没有人看他。
走了二十步之后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刚才站的位置,换了一个穿深蓝色短褂的年轻人上前,正在按手。
年轻人身后的人已经在低头看自己的玉牌了。
没有人往他的方向看。
但他知道那层暗红被人看到了。
灵印沉下去时碑面底部的反光会让暗红显现得更明显。
站在特定角度的人一定能看见。
他现在要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出城,越快越好。
他顺着主街往北走,拐进一条窄巷在石阶上蹲下来,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
掌心干净的,凉意已经退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空丹还在转着,稳的。
李天然站起来继续走。
主城北门门洞有三层楼高,两侧墙上嵌着两排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磨得发亮。
门洞底下人流不断,有人骑着铁甲犀出城,有人背着大包小包进城。
他走出去的时候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白家通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白家末流,不值得多看。
出城之后景色不一样了。
官道两侧草从路边蔓延到远处丘陵脚下,黄绿色的,被日头晒得发蔫。
空气里的香料和烤饼味没了,换成干草和尘土的气味,混着一丝牲口粪便的味道。
把银雷剑横在身前,青木灵光从掌心灌入剑身,剑身亮起一层青灰色薄光,带着他离地两丈滑行。
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路边一丛紫金蕈,他下意识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了。
这里不是东域,采路边的灵材在中洲的规矩里算越界,没人管但会被人看见。
他直起身继续滑行,没有回头看那丛蘑菇。
得找到季家的营地盖个章。
白家通牒在野路上无效,但在各家族地盘边上必须盖章,不盖章算越境,被巡查队拦下更麻烦。
他看过地图,季家在官道边上有一处临时营地。
只需要走到那里,把章盖了,然后往千叶湖方向绕一下。
看过碧水莲的资料,白家杂记里写过,开花时灵气波动的频率接近血之震颤,他需要那个。
季家的营地搭在官道边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
青灰色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帐前插着一面旗,旗面上绣着一个“季”字,字的边缘用银线钩了一圈,风过来的时候旗面翻卷,银线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营地入口站着一个穿青灰色短褂的中年人,膀大腰圆,两手抱在胸前。
李天然从剑上下来,取出白家通牒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通牒边沿蹭了一下。
“白家的圣子?”
他抬头看了李天然一眼。
“是。”
中年人把通牒还给他:“季少爷在里面,你进去找他盖章。
白家的通牒在我这里过过了。”
李天然走进营地。
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沙沙响。
营地中央站着三个人,季青崖站在正中间偏左的位置,月白长袍,腰挂青玉佩,背挺得很直。
他旁边是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年轻人,腰挂王家玉牌,筑基巅峰的气息毫不遮掩地散着。
第三个人蹲在帐篷门口系鞋带,背对着这边。
李天然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停了一步,先看了看帐篷的布置,营帐排布整齐,朝北的方向留了一条窄缝,方便随时拔营。
季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他们熟悉路线。
然后他走到季青崖面前,把通牒递过去:“白家圣子李天然,经过贵地,通牒需要加盖季家的章。”
季青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在通牒背面盖了一下,还给他。
“季青崖。”
他说,只有名字。
旁边蓝锦袍年轻人笑了一声:“白家的。
你一个人走?”
李天然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王霖转向季青崖:“季师兄,带他一段吧。
白家再怎么说也是中洲的家族,总不能让人家死在路上。”
最后那几个字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根针尖探出来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李天然没有接话,等了几息看季青崖的反应。
季青崖看了王霖一眼,然后转向他:“你跟不跟?”
李天然说:“跟。”
但他没有站到旁边等。
他往前走了半步:“季师兄走野路还是官道?”
季青崖说:“野路,过了荒城废墟进灵气荒漠。”
李天然说:“那我可以帮你看一个方向。”
季青崖看着他。
李天然继续说:“有魔气残留的地方,我能辨认。
沿途气息太杂的话,我可以替你把那条路筛出来。”
季青崖看了他大约两息。
旁边王霖把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偏过头看了李天然一眼,然后转开了。
季青崖说:“你要什么。”
李天然说:“季家走到荒城废墟之前,让我跟着。
到了废墟之后我自己走。”
季青崖点了点头:“好。”
王霖转身走开了。
李天然走到营地边缘的阴影里站着。
王霖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偏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你能看魔气残留?
白家的青木诀什么时候能看魔气了?”
李天然说:“我练过别的。”
王霖没有笑。
他看着李天然大约一息,然后说:“走好你的路就行。”
李天然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你左边嘴角比右边低。
藏不住。”
王霖的步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继续走。
李天然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人接下来不会再随便开口了。
开拔之后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
季青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
王霖踩着一柄窄剑滑行,灵力灌入剑身带起一层淡金色尾迹。
李天然踩上银雷剑跟在后面,速度压在比季青崖慢半拍的位置。
草从膝盖高变成齐腰高,颜色从黄绿变成灰绿,风吹过的时候草伏下去又抬起来。
走了一段之后王霖放慢了速度,跟李天然并肩了一段距离,偏过头:“听说宋缺是来杀一个邪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