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他声线沉重，一时间压过了滔滔江浪之声。
“督公坐镇西厂，统筹朝堂全局、制衡天下势力，日日殚精竭虑，料理万千大事。”
“若区区水域水匪、江湖乱寇，也要动辄烦扰督公、仰仗厂卫出手，那我等操练水军、披甲戍江，还有何用处？！”
“我三千水军，日日寒江砺刃、夜夜铁甲修身，酷暑不歇、寒冬不止，为的便是今日之事。”
张迁紧握腰间长刀。
“诸位须知，我等久在宫外掌兵，唯有打出一场干干净净的胜仗，肃清千里漕江水患，方能给督公一份实打实的惊喜，方能不负督公栽培信任！”
众人神色震动，皆是敛容肃立。
他们深知，张迁此番话说的不错。
也有人低声顾虑。
“千户，那段涛乃是实打实的外景修士，凶名在外，剧毒掌法无解，寻常兵马近身即溃……”
“外景强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是神，单人武力纵然再强，也难敌千军洪流、铁甲杀伐！”
“”我等有披甲执戟的三千精锐水军，难道还抵不过他一人之勇？！”
这句话落地，震得在场所有士卒心神剧振。
此前心中的忌惮怯意瞬间一扫而空。
是啊，武者再强，终究是人，绝非无敌！
千军万马之势，足以碾压一切江湖单打独斗的蛮力！
张迁目光扫过辽阔江面，见到军心凝聚了之后，又沉声落令。
“传我将令！兵分两路，雷霆速战！”
“先集中全部兵力，踏平三河帮、覆灭乱江会！待两股势力肃清后，再援引外援，届时瓮中捉鳖，一举碾灭黑水寨！”
军令清晰，杀伐果决，毫无半分拖泥带水。
一众水军将领齐齐抱拳躬身，声震甲板：“遵千户将令！”
刹那间，令旗挥舞，号角长鸣！
原本列阵静立的数千水军战船瞬间动了。
千帆竞渡，铁甲破浪。
无数战船劈开滔滔江水，冲破层层浪涛，带着摧枯拉朽的磅礴气势，朝着上下游水域全速冲杀而去！
……
与此同时，京州上游干流，三河帮盘踞的渡口水寨之中。
三河帮总舵，聚义大厅内。
周河蛟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手中端着一碗美酒，满脸横肉。
“兄弟们，今日这趟买卖做得漂亮！”
他声如洪钟。
“漕运衙门那三艘官船，六十八箱货，光是绸缎就值九万多两！再加上那两箱现银，嘿，足够咱们兄弟吃喝半年的了！”
厅中数十名水匪头目哄然叫好，酒碗碰撞声、粗鄙笑骂声响成一片。
“帮主威武！”
“跟着帮主吃香喝辣，兄弟们服气！”
“他娘的，那押船的官差还敢放箭，老子一刀就卸了他膀子！”
周河蛟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就凭朝廷那些软脚虾，也配跟咱们三河帮叫板？这运河上下三百里，谁不知道咱们”
但是话音未落，厅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匪众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帮、帮主！不好了！”
周河蛟眉头一拧，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溅出半碗浊酒。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船！好多的船！”
那匪众手指哆哆嗦嗦指向厅外江面方向，牙关打颤。
“官船！全是铁甲战船！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条！正朝咱们总舵围过来了！”
厅中嘈杂声戛然而止。
数十名匪首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猛地站起身，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朝廷水师那几条破船，老子们又不是没见过，哪来什么铁甲战船？”
那报信匪众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咚咚磕头。
“千真万确啊！小的亲眼所见！那战船上挂着黑底锦旗，上面绣着……绣着两个字！”
周河蛟脸色微变，沉声道:“什么字？”
“西、西厂！”
“西厂”二字一出，整个聚义大厅如坠冰窟。
方才还叫嚣着不信的匪首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
西厂。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寻常锦衣卫、东厂番子，他们仗着水性好、地势熟，还能周旋一二。
可西厂是什么来头？
其中不仅高手无数，而且有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之权。
京城内外，别说他们这些水匪，就是朝的大员听见“西厂”两个字都得绕着走！
周河蛟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报信匪众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来了多少？领兵的是谁？”
“数、数不清……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最前面那艘大船上站着一个穿玄铁重甲的，手底下都在喊他……喊他张千户。”
周河蛟瞳孔骤然一缩。
西厂水军千户，张迁。
这个名字他听过。
西厂三千水军，日夜操练，动静之大，运河上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
只是三河帮仗着水网密布、暗礁丛生，再加上这些水军平日只是操练，从未主动出击过。
所以之前一直没有人将他们放在心上。
谁曾想，人说来就来。
“慌什么！”
周河蛟到底是纵横水路十余年的老匪首，只一瞬间便压下心中惊惧。
“抄家伙！传令下去，所有人登船迎敌！两岸布强弩手、水下埋伏水鬼队！老子倒要看看，西厂水军有多大的能耐！”
他的声音粗犷暴烈，稳住了一众匪首的心神。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出聚义厅大门，江面上便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是一整排战船火炮齐射的动静。
整座三河帮总舵所在的江心沙洲，在炮火轰鸣中剧烈震颤。
泥沙簌簌从厅顶落下，火盆被震翻在地，火星四溅，烧着了几张木桌。
惨叫声、惊呼声、船板碎裂声，在一瞬间盖过了江水涛声。
周河蛟冲出大厅，抬眼望去，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月色之下，宽阔的江面上，几十条铁甲战船一字排开。
船身漆黑如墨，铁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当头一艘巨舰尤其骇人，船首包铁撞角如同狰狞巨兽獠牙。
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黑洞洞的火炮炮口，青烟尚未散尽。
方才那一轮齐射，已将三河帮泊在岸边的大小船只轰碎了大半。
残破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帆布，连同数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起在江面上漂浮、翻滚、沉没。
两岸布设的强弩手阵地，早被炮弹掀翻，连弩带人炸成了碎片。
“放箭！放箭！”
有匪首声嘶力竭地吼道。
残存的匪众慌乱朝江中放箭，稀稀拉拉的箭雨飞向铁甲战船。
但是那些弩箭，只是叮叮当当射在铁甲之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就在这时，主将战船船头，一道沉厚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三河帮匪众听着！”
张迁一身玄铁重甲，按刀而立，声如洪钟。
“本将乃西厂水军千户张迁！奉督公令，清剿水匪！尔等劫掠漕运、残害百姓、鱼肉乡里十余年，罪不容诛！”
“缴械投降者，可免一死！”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三千水军齐声应和，杀声震天。
“杀！”
“杀！”
“杀！”
三声杀字，如同惊涛拍岸，震得江面都起了波澜。
周河蛟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西厂水军来得如此之快、火力如此之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