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依样合十还礼，开门见山道。
“咱家听闻贵寺藏有贝叶经，特来一阅，还望大师行个方便。”
虚怀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陈皓在对面坐下。
“我佛讲究有缘之人，有缘止呕相，督公想看贝叶经，自然可以。”
“只是贝叶经乃佛祖遗宝，非有缘人不能观。老衲斗胆，想与督公论一论佛法。若督公能答得上来，贝叶经自当双手奉上。”
陈皓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这老和尚果然是要考校他。
对方乃是一代高僧，佛学造诣深不可测，若是寻常人，恐怕连他问什么都听不懂。
不过陈皓自转修菩提正法神功以来，日夜研读佛经，虽不敢说有多深的造诣，却也不是门外汉。
更何况，他修行菩提正法神功，与佛门本就有着极深的渊源。
“大师请问。”
陈皓坦然道。
虚怀捻了捻手中佛珠，目光在陈皓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敢问督公，何为佛？”
这便是打机锋了。
禅宗讲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问“何为佛”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若照本宣科回答“觉悟者”之类，便落了下乘。
若故作高深说一些玄之又玄的话，又显得装腔作势。无论怎么答，都有可能被对方一句话堵死。
陈皓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虚怀，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石台。
“这便是佛。”
虚怀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哦？”
他追问道。
“既然这便是佛，督公为何还要来寻贝叶经？”
这一问更加刁钻。
你若说“这便是佛”，那贝叶经便也是佛，你既然已经有了佛，还来寻什么？
你所谓的“这便是佛”便成了自相矛盾。
陈皓却是不慌不忙，淡淡道。
“咱家寻的不是佛，是路。佛是彼岸，经是舟筏。咱家既然还在路上，自然需要舟筏。”
“大师若已到了彼岸，自然不需要舟筏，可大师脚下踩着的，不也是这一方石台，还是说，大师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彼岸？”
虚怀和尚沉默了一下。
他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
山风吹过，云海翻涌，石台上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虚怀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陈皓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陈公公果然慧根深种，倒是我佛门中人，不必再论了。”
他伸手指向石桌上的棋局残谱。
“这是老衲在此参悟了十年的珍珑棋局，名为‘云海劫’。规矩如此，督公若想过此关，需得破了此局。”
陈皓低头看向那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黑子如一条大龙盘旋，白子则如锁链般将黑子困在中央。
陈皓虽然对棋道并不精通，但他一眼便看出，黑棋已陷入绝境。
无论怎么走，不出三步必输无疑，这根本就是一副死局。
他抬头看了虚怀一眼，老和尚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慈眉善目，却带着一丝算计。
“督公请。”
虚怀和尚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皓盯着那棋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大师，这局棋咱家解不了。”
虚怀笑容不变。
“那便可惜了，贝叶经……”
话未说完，陈皓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掌朝着那石桌上的棋盘拍了下去。
掌风呼啸，掌心之中隐隐有金光流转，菩提正法神功催动，当真有千手观音之相。
下一刻。
‘轰’的一声巨响。
那三尺见方的石桌在陈皓一掌之下直接四分五裂
棋盘被拍得粉碎后，无数黑白棋子四处滚落，噼里啪啦的掉进了云海之中。
“大师，这棋局都没了，自然也就破了!”
虚怀和尚看着满地的碎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随即，他脸色一变。
“哈哈哈哈……好一个‘棋局都没了，自然也就破了’！”
虚怀站起身来，朝着陈皓深深合十一礼。
“督公此举，当真如金刚怒目，降伏外道，这几年老衲苦苦思索破解之法，却始终困于棋局之中，反倒是督公当头棒喝，让老衲茅塞顿开。”
陈皓心中暗笑。
这老和尚可真会找台阶下。
自己明明就是仗着督公的身份和一手蛮力硬拆，到了他嘴里倒成了“破执着”了。
不过这倒正中他下怀。
虚怀和尚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他需要对方给的台阶，阅览贝叶经。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若非他身上这层西厂督公的皮，若非西厂数千番子的威势摆在那里。
他这一掌下去，恐怕就不是“破了执着”，而是被白马寺的武僧乱棍打出山门了。
权力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好用。
“大师谬赞了。”
陈皓拱手道。
“那贝叶经……”
第六百四十一章 如来藏 大林寺
虚怀老和尚抚掌而笑，他重新在蒲团上坐定，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株古松。
“不着急去，督公请看。”
“当年世尊在灵山大会上，大梵天王以金色波罗花献佛，世尊拈花示众，菩萨、罗汉众比丘尼皆不明白其意，唯有迦叶尊者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世尊看出了迦叶尊者的修行，便道‘吾有正法，实相无相，不立文字，付传摩诃迦叶。’这便是禅宗由来，亦是佛门最为玄妙之处。”
“不立文字……”
陈皓咀嚼着这四个字，忽而笑道。
“大师是在说咱家执迷于经文，反倒落了下乘。”
虚怀老和尚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非也非也。督公方才一记破局，看似蛮横，实则暗合禅机。局在心头，棋盘便是枷锁，局若不在，满盘碎石也是菩提。”
“这等见识，这等手段，便是那些成名多年的佛门大德，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他捻着佛珠，叹息一声。
“老衲困在这云海劫中十年，日夜参悟，也难以破开，可督公一来，直接掀了棋盘，反倒让老衲豁然开朗，这岂不正如迦叶尊者见花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皓听得好笑，这老和尚不可能做到白马寺的住持，这彩虹屁就连自己也自愧不如。
这一番找补，即又保全了白马寺的脸面，又不得罪西厂和朝廷。
水平之高，可见一斑。
但他也不戳破，反倒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大师过誉了。咱家不过是个俗人，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道理。困在局中便破局，遇到墙便推墙，如此而已。”
“既破了这棋局，不知那贝叶经能否借咱家一阅？”
虚怀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督公既有慧根，又有佛缘，这贝叶经旁人看不得，督公却看得。”
说罢，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督公，这边请。藏经阁在后山，老衲亲自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见性峰，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而下。
慧明和尚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穿过一片古松林，便是白马寺的藏经阁所在。
那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青瓦红柱，朱漆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法海真源”四个大字。
藏经阁前的庭院里，几名小沙弥正在清扫垃圾。
见虚怀和尚领着陈皓走过来，几个小沙弥慌忙合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