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中
朱红色的宫墙外，几株不知名的绿树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淡雅。
只是这清雅所在，此刻却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跪在最前面的是礼亲王赵元佐，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他身后依次跪着庆亲王赵元、端郡王赵桓、还有几个国公和侯爷，各个都面色凝重。
再往后，则是十几个朝中的老臣，有吏部的、有礼部的、还有都察院的。
这群人若是站着，便是一股足以撼动朝堂的力量。
若是跪着，那威力就更大了。
旁边有小公公在一边劝。
“各位王爷，你们都是千金之躯，这地上脏，赶紧来呗，何苦为难自个儿呢。”
“老王爷，您老先起来吧，地上凉，您这身子骨……”
.....但是没有一人将这小太监的话，当成一回事。
礼亲王抬起头。
“不见到皇后娘娘，老臣绝不起来！外面无数学子跪在金水桥前，为的是天下苍生，为的是科举公道！”
“豫南舞弊、京城会试舞弊，两桩大案，举国震惊！若不诛杀主考、灭其九族，何以平民愤。”
“不错，请娘娘下旨，诛杀主考，以正视听！”
“请娘娘为天下学子做主！”
后面的老臣们齐声附和。
那小太监急得直跺脚，转身又往殿里跑。
凤仪宫内。
苏皇后坐在案桌前，她抬起手，拈起一颗冰镇过的金桔，想要剥开，但是随后又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芸姑姑见状，立马将那金桔给撤走了。
“外面跪了多久了？”
芸姑姑声音发颤。
“回娘娘，一个……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啊，礼亲王那把老骨头，倒是硬朗得很。七十岁的人了，跪这么久也不嫌腿疼？”
芸姑姑不敢接话，只是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他们还是那两句话？要本宫诛杀主考，灭其九族？”
“是。礼亲王说，豫南和京城两桩舞弊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们怀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考官互相勾结，暗中舞弊........”
苏皇后闻言，笑了。
“若是真的舞弊，哀家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只是他们这样子逼宫的行为，却不像只是为了天下学子请命那么简单。”
“再说了，豫南主考和京都主考都是寒门出身，今儿个跪在外面的却都是旧时勋贵，真的把本宫当成傻子了不成？”
此事涉及朝廷争斗，中间派系重重，云姑姑将头下，一个字都不敢说。
苏皇后站起身来，莲步轻移，走到窗前。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本宫心里一清二楚，诛杀主考，灭九族，怕是这都是借口，真正的想法是剪除哀家羽翼，夺回勋贵话语权吧。”
芸姑姑终于鼓起勇气。
“娘娘，那……那该怎么回他们？”
苏皇后端起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急。”
“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着。礼亲王这把年纪了，多跪一会儿，也好让他长长记性。你去告诉他，本宫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外臣。”
“他们要是觉得跪着舒服，就继续跪。要是觉得腿酸了，就自己回去。本宫不拦着。”
芸姑姑愣住了。
“娘娘，这……这不合适吧？外头还有无数学子，万一他们……”
“学子？”
苏皇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那些学子，自有人看着，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礼亲王以为八皇数出现了，就有了依靠，本宫就成了无根之木，任人拿捏。”
“他也不想想，本宫能从一个小小的才人爬到今天这个位子，靠的难道是赵家的恩赐？”
凤仪宫外，日头渐渐毒辣了起来。
礼亲王赵元佐跪在最前头，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老王爷，要不您先起来歇歇？”
旁边的小太监实在看不下去，又凑上前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礼亲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退下。”
小太监讨了个没趣，端着茶碗讪讪退到一旁。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宫门依旧紧闭。
端郡王赵桓抬眼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大门，心里头那股火气终究还是没压住。
“皇嫂这是要将咱们晾到什么时候，不要忘了，这天下可是咱们赵家的。”
“端王慎言。”
赵桓冷笑一声。
“慎言？再慎下去，这大周怕是就要烂透了！今日跪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可到现在都没有……”
“够了。”
礼亲王的声音响起。
“继续跪。”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重新低下头去。
身后众人对视一眼，也只好继续跪着。
日头越升越高，礼亲王年纪颇大，终究是受不了了，整个人倒了下去。
“王爷！”
“老王爷！”
众人一阵惊呼，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
“快拿水来！”
“太医！快去传太医！”
......
此时此刻，金水桥前已经快炸了。
之前众多学子们的情绪，在西厂出现时被压了下去。
可这股压抑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宫门始终没有打开，也没有等来宫中的答复。
陈皓能感觉到，人群中的那股焦躁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积聚。
只要有人拨弄一下，立刻就会重新燃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辰，又看了一眼皇宫方向。
皇后娘娘在想什么，陈皓大致能猜到。
无非是拖延，让外面这些人跪够了、晒够了、耗够了，锐气自然就消了。
这一手对付朝堂上的老狐狸或许管用，那些老人或许管用。
但对付这些年轻气盛的学子，却是火上浇油。
这些读书人千里迢迢赴京赶考，多少人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了这一场考试上。
如今舞弊案爆发，朝廷迟迟不给说法。
他们心里头那股委屈和愤怒，不是靠等就能消磨掉的。
更何况，还有人等着借这股火。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广场东侧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等在此等了这么长时间，宫中可有只言片语传出？诸位同年，朝廷根本就不打算给咱们一个公道！”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皓的眉头猛然一皱。
不对。
广场上少说有三四千人，一个寻常人扯着嗓子喊，最多只能让附近几十人听见。
但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吐字清晰，就算是在最后面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音波功。”
陈皓微微皱眉。
音波功在江湖上不算什么绝学。
但要练到能在几千人群中，每一个都听清，这份功力就非同小可了。
“福安，你可听清了说话人在哪个方位？”
福安摇头。
“回督公，奴才听不出来，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陈皓冷笑一声。
“不怪你听不出来，这可是个高手。”
陈皓的目光陡然一凝。
“诸位同年，我等寒窗苦读十载，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