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中，道若有若无的金色佛光，在夜色之中微微闪烁。
……
第二日，从大周皇宫当中发出去了一道懿旨。
乃是关于此次科举舞弊案的。
这一次科举舞弊案件震动朝野，处置结果来得极快，却也极有分寸。
周孟等七名首要士子，以“勾结反贼、意图构陷”之名，先行收监，按律重判。
至于主考程大人等官员，着即革去现职，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其余闹事附从，不尊规矩的士子，由西厂逐一造册，夺其功名、黜其学籍，限三日内离京返乡。
至于寻常学子则是不受影响，懿旨当中，特意说明。
“外敌作祟，借舞弊案搅动风云，买卖答案者，罔顾国法，尽数问斩，此次科举成绩全数作罢。”
“然天下学子夙夜耕读，十年寒窗，极不容易，明年增加恩科……”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
......
京城南郊，青云客栈。
天还未亮，客栈后院便已响起了翻书声。
几名身穿青布长衫的寒门学子围坐在油灯旁。
书页翻动间，偶尔有人低声诵读经书，惊起檐下宿鸟。
“张兄，你昨夜又是一宿未睡？”
被唤作张兄的年轻人抬起头，眼底泛着血丝，面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哪里睡得着，懿旨昨日下午才贴出来，我来回抄了三遍，手都抖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纸上的字迹端正，墨迹尚新，正是从皇榜处抄来的恩科诏令。
“以慰天下寒窗，以正士林风气。”
张兄轻声念了一遍，念到“寒窗”二字时，声音竟有些发颤。
“各位，咱们等了多久了？从去年秋闱到今年，先是试题泄露，又是金水桥闹事，我以为这一科算是完了，功名无望。谁能想到……”
他说到这里，竟是说不下去了。
只将那纸重新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学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贤弟，你是清河县人，家里卖了祖宅供你进京赶考，我等都知晓你的不易。如今恩科一开，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何止是盼头。”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接过话头。
他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礼记，书页边角早已翻得卷了起来。
“咱们这些无根无基的穷书生，平日里连个投靠的门路都寻不着。那些个有背景的，能通关节，能买试题，我等拿什么去比？”
“如今好了，懿旨里写得明白，严惩首恶，主考等官员尽皆革职罚俸，闹事的首要士子也收监了。朝廷动真格的了。”
“据说这一次是由西厂全程督办单位，那陈督公……”
有人刚提了一句，立刻被旁人用眼神止住。
客栈里静了一瞬。
张兄轻声道。
“提那西厂作甚？咱们只读圣贤书，不做那犯法的事，谁又能拿我们如何。如今最要紧的，是来年的恩科。”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这时，客栈的掌柜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笑呵呵地道。
“几位秀才公，这一大早便用功起来了？老朽虽是个粗人，却也听说了，皇后娘娘开恩科，天下举子拍手称庆。”
“昨日城里城外的客栈都住满了，全是得了消息赶回来的。”
“赶回来？”
那瘦削年轻人一怔。
“学子们不是限三日离京吗？怎么还有人赶回来？”
掌柜压低声音。
“那是说那些闹事的。正经读书人，前些时日见京城乱象，不少都回了乡。”
“如今恩科一开，明年就要重新考试，谁不往回赶，我方才去买米，见南门口排着长队，俱是背着书箱的。”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起来。
那被称作张兄的读书人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皇宫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皇后娘娘千岁，这恩科一开，便是给了天下寒士一条活路。我张贽若能在来年恩科中得中，定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他这般正经，倒让旁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年长学子笑道。
“张贤弟如此有志气，那我等也不能落后。只是你这作揖，可得等中了进士再补。”
“正是正是。”
众人笑作一团，先前的阴霾竟是一扫而空。
张贽回到桌前，将灯芯挑了挑。
“来，既是恩科给了机会，我等自当百倍努力。从今日起，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功夫，尽在书中。”
“好！”
几人重新坐定，书声再起。
那瘦削年轻人读了一阵，忽然停下，低声道。
“说句心里话……前些日子见金水桥前那般光景，我当真觉得，这天下要乱了。读书人命如草芥，功名之路遥遥无期。”
“如今再看，倒是咱们想错了，皇后娘娘临朝多年，能牢牢把持朝政，自有她的道理。现如今这日子，老百姓们可比先帝在时好过了不少。”
此言一出，众人微微色变。
“贤兄慎言，此等国家大事，怎可胡乱议论。”
“程大人被发配出去了，也不知道下一次科考谁来主持。”
“嘘！这等事，莫要多议。朝廷自有人选，我等静候便是。”
“不错。与其猜度主考，不如多读几页书。若腹中空空，纵使主考是谁，也无济于事。”
……
日头渐高，客栈外传来车马喧嚣之声。
不时有新的学子提着书箱走进院中。
“听说了吗？西厂的人昨日抓了一批丐帮的人。”
“丐帮？那些叫花子也掺和了？”
“可不。如今西厂在城门口设了卡，专查那些行迹可疑之人。”
“管他呢，我等是来赶考的，不是来闹事的，怕什么。”
而民间士林之中，虽仍有怨气未平者，但更多的读书人却在暗自庆幸。
毕竟闹事的多为激进之辈。
大多数寒窗十年的学子，有些真才实学的学子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功名前途。
想着求取一个功名，披一身官衣，光宗耀宗呢。
如今朝廷既处置了舞弊，又重开恩科，他们自然不愿再跟着闹下去。
一场泼天风波，短短数日便被压了下去。
这几日，外面倒是平静了，西厂中却出现了风波。
……
西厂诏狱深处。
常年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发生了一桩奇事。
西域法王鸠摩平措自那日修书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
每日除了进些稀粥清水，便是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偶尔含糊地念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密宗经文。
可到了第三日夜里，值夜的狱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间牢房的门缝里，竟隐隐透出光来。
不是烛火，也不似月光，而是一种类似金莲的佛光，。。
“这……这和尚在搞什么名堂？”
狱卒壮着胆子凑近一看，只见鸠摩平措依旧闭目盘坐，面色竟比白日里红润了几分。
“快，快去禀报李千户！”
消息传到李猪儿耳中，他连夜赶到了诏狱。
隔着铁门，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外景法王，果然不简单。”
他虽不修佛门功法，却也听说过，密宗高僧在身陷绝境之时，往往会运转一种名为“大光明定”的秘法。
此法非是攻伐之术，也非脱身之法，而是一种借以保存生机的假死之术，同时向师门传讯的秘法。
鸠摩平措被冰蚕丝封了经脉，真气十不存一，若换作旁人，连个小周天都运转不了。
可这老和尚，竟还能强行催动大光明定。
“倒是小瞧了这法王。”
“看紧他，莫要让他把那些冰蚕丝给逼出来。再寻几块黑布，将牢门给我封死。”
“是！”
狱卒们忙不迭地去办了。
李猪儿站在牢房外，又看了片刻，匆匆赶到了藏经阁外。
“督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片刻之后，藏经阁内传来陈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