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后的第二日，林青云被允许下床，安安稳稳地坐到了饭桌前。
让他欣慰的是，吃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彪形大汉闯进来要债，也没有什么坏亲戚上门分家，更没有什么催收租子的邪恶地主。
果然还是网文看多了。
早饭是几个窝窝头，小米掺着野菜煮的热气腾腾的粥，以及几碟腌咸菜和酱。
除此之外，林青云的碗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煮鸡蛋。
全家独一份。
“饿了吧，云儿，快吃。”
王氏招呼他坐下，把粥盛得满满的。
对面的父亲林山穿着短打，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古铜色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干最重的活的人，吃得却还没有林青云多——他只拿了一个窝头，就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喝粥。
小满捧着碗，一边喝，一边盯着那个鸡蛋偷偷咽口水。
林青云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粥，里面掺着些芋头块。他这一碗，比出死力气的父亲碗里还要稠。
这就是这一世，他的父母，他的家。
他心里微微发酸，分不清这酸楚是来自前身的情绪，还是自己的。
“爹。”他放下碗，“我病都好了。这几天正是春耕忙的时候，我帮您下地吧。”
啪。
林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接着，他扬起手。
“你说什么混账话！”
王氏吓了一跳。
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爹，哥是心疼您——”
“心疼？”林山瞪着儿子，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把手放了下来。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为什么给你取名青云？”
林青云在记忆里搜了搜，道：“……愿我如范雎一般，青云直上。”
“那你还说这种混账话！”
林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同你说过多少回——你的手，这辈子只该握笔，绝不能扶犁！”
“你爹我不是读书的料，念了几年，连文童的边都没摸着，只能回来种地，苦了一辈子，勉强混个温饱！”
“你忘了你三叔了？前年被征了徭役，半路染上时疫，病死在了去云州的路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你瞧瞧邻村张麻子的儿子，前年中了文童，如今全家搬进了县城，免了徭役，连陈夫子见了他爹，都客客气气！”
“读圣贤书，是咱们这种人唯一的出路！”
“还有一个月就是县试。你给老子记住——这个家里，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扛，你只管读书！”
面对父亲的声色俱厉，林青云沉默了。
“……是，爹，我明白了。”
王氏见儿子服了软，松了口气，把鸡蛋剥开，放进他碗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云儿，把鸡蛋吃了。你读书，费脑子。”
林青云不再坚持，大口把早饭扒进肚里。
身后，传来母亲低低的叹息：“咱们是不是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云儿每天苦读到后半夜，我都看在眼里。”
父亲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但是……”
“我拼了命供他去陈夫子那儿念书，就是想要他这辈子，彻底告别那片地，再不用摸锄头。”
*****
夜里，林青云点起油灯，开始整理前身的书箱。
病了一场，私塾那边误了好几天，明日该回去了。
书箱上层，是翻得卷了边的众圣经典；下层除了纸笔，还有几本前朝与本朝的诗文选本。
他随手抽出一本《诗选》，就着灯光翻了几页。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对。
他把书箱里几本诗集翻了个遍，又闭上眼，把前身的记忆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没有。
没有李白，没有杜甫，没有苏轼。
没有“床前明月光”，没有“大江东去”，没有“春眠不觉晓”。
汉魏之后，这个世界的文脉拐上了一条他完全不认识的路——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那些在他前世璀璨了两千年的名字，在这里，一个都不存在！
“也就是说——！”
林青云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自己脑海中的这些华夏的诗词华章，骈文丽赋，如果在这个真的有才气的世界中出现，该会掀起多么巨大的风暴啊！
他有种预感，自己将在这个世界走上巅峰了！
*****
油灯快烧尽的时候，隔壁又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
“……考费倒是凑得差不多了，就是把开春的种子钱都填了进去……”
“……田里的种子……”
“……先紧着云儿。他三叔当年就是……唉，不说了。”
听了这些话，林青云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许久，他摸出前身那沓写废了的试帖诗，就着最后一点灯光，一页一页，仔细看完。
字是真好，诗是真的一坨答辩。
“放心吧。”
林青云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压回书桌一角，在心里说。
“这次，换我写。”
第3章 县试之制
次日天不亮，小满就赶着驴车候在了门外。
驴车是跟邻居林伯借的。
村里人都知道林家有个读书不要命的书呆子，小满又嘴甜讨喜，乡亲们也愿意帮衬一二。
林青云把书箱和娘备好的午饭盒子放上车，坐上板车。
小满一抖缰绳，驴儿得得地出了村。
林家村到云丰县城有十几里路，靠他这小身板两条腿，走到晌午也未必到得了。
晨雾里，小满在前头赶车，一路絮絮叨叨。
“哥，你说，你要是考上了文童，咱们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等你成了贡生老爷，就送我去女子书院念书？”
林青云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动作顺手得很，仿佛做过千百遍。
“记得。哥哥答应你，不但要考过县试，还要给你挣个案首回来。”
“等你再大些，就送你去县里最好的女子书院。让咱们小满将来也考个女贡生，再往上，做云丰县头一个女翰林！”
“嘻嘻，哥你真好。”小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倒不是哄孩子。
多年前，一位半圣领衔，众圣共定人族规条，自此女子与男子一样可以读书应考，大胤甚至还出过女状元。
甚至当今在位的天子，也是一位女帝，却并非武则天，其名讳楚曜凰，年号熙元。
只是乡野之间，舍得供女儿读书的人家极为少见。
十几里路，紧赶慢赶，辰时刚过，云丰县城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进了城，小满去熟人家拴驴，林青云背着书箱，凭记忆往私塾赶。
*****
陈夫子的私塾，开在县城一条窄巷里，就是夫子自家的前厅。
十几套半旧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孔圣画像，供着一炉清香。
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却让林青云想起前世课文里，迅哥儿笔下的三味书屋。
“先生，我迟到了。”
林青云站在门口，整衣，长揖。
上首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六十多岁，须发花白。除了常年读书养出的一身书卷气，看上去与普通人无甚分别。
但全县没人敢轻慢他。
陈夫子是正儿八经的文士，领着大胤国子监的俸禄，便是见了县尊，也不必行大礼。
夫子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迟到”的话茬，只问：
“身子，大好了？”
“劳夫子挂念，大好了。”
“嗯。”夫子收回目光，摆摆手，“入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病后初愈，今日不必强撑着背书，困倦了就眯一会儿。”
语气淡淡的，说完便不再看他。
林青云心里却是一暖，恭声应了，往自己的座位走。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路过前排时，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书呆子病好了？还以为他要病死在家里呢。”
“嘿，他倒会挑时候，这几日夫子正考校作诗，他又该出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