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没听错，难怪感觉眼熟，自己在书里见过这位半圣的画像，考试前，还背过他的圣言呢！
荀衍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那张旧书案。
案上最上方摊着一页解圣言试卷，墨迹沉黑，整张纸压在书案上，似乎将书案都压的微微下陷。
荀衍沉默了一息，抬脚，刚要走近细看。
又是一道恐怖的圣威自天外压落！
第103章 三圣齐至
这一道圣威，与荀衍的煌煌如大日不同，也与荀圣的苍凉古拙不同。
这圣威如同一道如山的巨浪般，轰隆隆地碾过云层，沉厚而不可测！
贡院上下，一颗颗刚刚抬起来一点的头颅，第三次砸回了青砖！
“这......又来一位半圣？！！”
董知府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一日之间，往圣显圣一次，活半圣降临两尊！！
他走到今日，也见过不少天才，可林青云这一场府试，几乎打破了他一辈子的认知！
不知道以后有无来者，但文道发展至今，林青云这种情况，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萧希贤老院君跪在不远处，花白的头颅低着，嘴角却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执掌府文院十年，做梦都想不到，自家这座小庙似的贡院，有朝一日能出一篇臻品传世之文，能一口气迎来三尊圣人级别的存在！
崔巡检跪在地上，这位铁面无私的巡检，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能在贡院门口拉了一把林青云这小子，值了。
吕同知跪在最边上，脸贴着青砖，冷汗已经把领口浸透。
他相比几位主考官才气浅薄许多，三道圣威轮着压下来，让他心神几乎难以承受！
——三圣齐至，林青云这三个字，从今日起就不是他能碰的了。
不但碰不得，他还得求神拜佛，盼着那位千万别计较考前他整的那点破事！
几位同考官跪成一排，谁也不敢看谁，只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
考房里的考生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叶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牙关紧咬。
第一道圣威时他还在震惊和思索，第二道、第三道圣威下来，他就只剩一个念头：
林青云，你到底在考房里写了什么......？
如果说县试的妙品传世诗、府试的精品诗作还在他的理解范围内，这次的解圣言的文成臻品、三圣齐至，就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几个外县的案首跪在他不远处，甚至比他还要不堪，文窍里那点才气抖成一团，连念头都聚不拢。
昨日放言"府试案首非我莫属"的一位案首，此刻脸色灰败；另一位年长一些，素来沉稳的，浑身也哆嗦得像在筛糠。
至于巡场的差役、号军.......
这些没有才气傍身的普通人，早在第二道圣威压下时就成片地昏死了过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金光收尽的考房门口，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那里。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量不高，面庞圆润，眉眼弯弯，慈眉善目，就像哪个私塾里普普通通的教书老先生。
但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感觉，只是看过去，也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中！
这老者负手立在号舍前，叹了口气。
“来迟了。”
老人似乎很惋惜地摇着头：“可惜，可惜！没能一睹荀圣他老人家的风采。”
荀衍似乎并不意外，转身拱手：“李兄，久违了。”
这老者笑眯眯地还了个礼：“荀兄，二十几年不见，风采依旧。”
林青云这回直接认出来了。
李疏——法家李悝世家的当世半圣！
这位的画像在《法经集注》的第一页画着，而且形象特征比那位荀衍半圣更加明显，所以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这李疏半圣往考房里探了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页试卷上，眼睛眯了起来：“这就是那篇惊圣之文？”
两位半圣一前一后走向书案，几乎同时伸出手，都要去拿那页考卷。
两只手，在试卷上方三寸的地方，同时停住了。
两人抬眼，对视。
两位半圣，谁都没有释放文胆之力，甚至连气势都不曾刻意提起。
可就这么一眼，半圣级别的气机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咔。
考房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簌簌作响，整间号舍像风里的灯笼一样摇晃起来！
贡院上空，方才静了片刻的雷霆重新滚动起来，轰隆隆碾过云层，一道霹雳炸雷般在贡院的半空中响起！
这一声霹雳，仿佛打在了所有人心里，让人神魂巨震，几乎昏厥！
所有人都心惊肉跳，半晌回不过神来，一个个伏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青砖里，一动也不敢动！
对视只持续了一瞬。
荀衍先收回了手。
李疏半圣见状，也笑了笑，把手拢回袖中。
谁也没再碰那页纸。
两位半圣心照不宣，一左一右站到书案两侧，就这么站着，低头读了起来。
试卷上不过千余字，以半圣的目力和脑力，一眼便尽。
可两人读了很久，很久。
起初，两人周身的气息还是平和的。
读到“法之滞后”四个字，荀衍半圣周身的气机微微一沉，考房上空凝出一层青蒙蒙的光，如铁如狱，四壁的空气都跟着冷了三分！
李疏半圣周围，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身后浮起一层温润的黄光，如山如岳，沉厚，包容，但和那层青光泾渭分明，虽未冲突，但也未融合。
君子和而不同。
读到“一曰解释，二曰成例”，李疏轻轻“咦”了一声。
他身后的光芒之中，隐隐浮出一架巨大的金色天平的虚影！
这天平横梁两端，各悬着一盏青玉托盘，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始终不肯平衡。
两人读到精深处，荀衍身周那层青光里，竟有一枚枚玄青古篆生生灭灭，凝出来，又碎掉！
似乎有一幕幕场景在生灭，嘈杂的人声在激烈的辩难，又仿佛有身影在那青光里不停落笔，又不停涂改——
那是新的法家圣道至理，在与他的旧学相磨！
李疏身后的金色天平虚影越来越大，仿佛充塞于天地之间，且天平起伏得越来越急，一会儿这边沉，一会儿那边沉，托盘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自有万千轻重在其间掂量！
考房外的雷霆不知何时停了。
大旱的天，连高空的云层都被两位半圣的气机排开。
那架法道天平的虚影，和青光中玄奥的古篆悬在贡院上空，古篆不断生灭，青玉托盘一起一伏。
府文庙方向，突然有一道光芒亮起。
一个金色的巨大光罩瞬间罩住了整个贡院，防止济川府内凡人看到这些异象。
半圣推演时的天地异象若是被凡人看到，承受能力差者，当场就会变成痴呆！
林青云退在墙角，看着两位半圣头顶上方仿佛有七彩祥云缭绕，身后才气光中气象万千，心生好奇。
他尝试观看其中的变化。
但心神刚往那光芒里一探，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眼前的考房、书案、人影全都不见了。
他看见那架金色的天平无限放大，大到没有边际，而自己，悬在天平正下方的深渊上，随着横梁一起一伏——
那些玄青古篆，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每一枚字都仿若重逾千钧，砸进他的神念里，字字都含着辩难之声，像千百人同时在他耳边争论！
“呜......！”
林青云的意识在那片风暴里飘摇，刚成型的文宫殿宇在识海里剧烈摇晃，鼻子一热，两行鼻血无声地淌了下来，眼前阵阵发黑。
林青云心里骇然，隐约意识到，若是心神失守，恐怕就算侥幸醒来，人也废了！
后悔呀，我没事看这两尊大神干啥？
就在林青云满心恐惧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
瞬间，一片清凉漫进识海，青光、天平、辩难声，尽数潮水般退去。
第104章 这不是好事么？
林青云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还站在墙角，后背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李疏半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你这小子，真是新生之犊不畏虎，我和荀兄的圣道，岂是现在的你可以窥探的？”
“还好你精神强度远超一般文童，否则此刻文窍已经崩溃了！”
林青云惊魂未定，但随即意识到，这位半圣似乎确实没有注意到自己文宫已成！
荀圣的遮掩之术果然不同凡响。
等林青云平静下来，李疏半圣突然开口问道：“若有某甲，犯事之时，旧法论罪当杖八十；过堂之日，新法已立，论罪当流三千里。敢问，依何而断？”
李疏半圣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不是听在耳中，而是直接烙印在脑海里。
林青云心里一惊，暗叹不愧是半圣，如此敏锐地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晚生认为，应依犯事时之法，杖八十。"
"哦？若新法反而轻了呢？"
李疏立刻又追问道："旧法当流，新法只杖？"
"那便从轻，以新法断之。"
李疏的眉头皱起，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何故？”
林青云稳住心神，低下头不去和半圣的目光对视，缓缓道："这是晚生自己的一点浅见，未必周全。”
李疏半圣恢复了和气的神色，鼓励道：“小友尽可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