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不是只有你的路可以走。”徐获并不理会。
“你能挑出更好的路当然无可指摘,可你做不到。”“章医生”道:“否认曾经向我学习并因此受益的事实能让你的良心得到安慰?”
徐获睁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因此受益是因为我最终活了下来,我活着这个结果才是一切的前提。”
“那你为什么忘了我教你的东西?”“章医生”问他,“关于我的记忆你应该很深刻,为什么忘记了?”
为什么忘记了?
徐获重新站在了第十七医院里,站在了章医生和那些面前,看着章医生从小徐获的头顶抽出了一缕白色的丝线,用指头轻轻地挑断……
不能这么做!
他猛地伸出手,但眼前的一切又迅速消失,他站在了一片黑暗中。
这似乎是他大脑深处一片被封锁的记忆,步行向前,他很快又站在了当初看到的那座断裂的长桥前。
在他精神世界中,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的桥梁,这是他记忆的一种具象化,他被章医生修改了记忆,所以他的记忆桥梁才呈现断裂的状态,童年的记忆恢复了,他失去的是徐知死亡前后的记忆。
看着脚下的黑暗,他抬头,往前跨出一步。
黑暗中有新的力量积蓄起来,没有更多的反应,仿佛水到渠成般地,他顺利地通过了这条新架起来的桥,也看到了桥两边的记忆。
那是少年的徐获,忘记了有关章医生的一切,开始肆无忌惮地挥洒自己的天赋,徐知像一根绳子牵着他,不让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越走越远。
但在赛车的那天,他突然开始短促的头痛,徐知提醒他不要出门,然而他没有听,执意开车出去,在雨势渐大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一切,而也是在这个时候,章医生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了。
“我来带你走。”章医生这样说。
失去的记忆仿佛一张张照片在眼前晃过,他看到自己拒绝了章医生,但章医生似乎早就了解过过去这些年他发生过什么事情,于是提出了最后一场赌局。
如果徐获赢了,他可以留下,如果输了,他就得死。
少年的徐获警惕又自信,很可惜他输了,愿赌服输,当章医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徐知出现了,他对章医生开了枪。
普通的子弹不可能杀死章医生,于是徐知跪在了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地举枪自杀。
徐获看到当时的自己无能为力地嘶吼,无能为力的仇恨,想凭借自己的精神力量杀死章医生,也就是那时候,他的第二个人格诞生了,和童年人格一起被章医生提了出来。
章医生对他的状态很有兴趣,竟然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又删改了他的这一段记忆。
于是他只剩下一段混乱的记忆,和摆在他面前的徐知的尸体。
彼时此时,徐获都不明白,徐知为什么会带着枪出现在那条路上,他来找他,不应该带着枪……
走到桥的另一头,脑海中原本的那段记忆被替代,徐知因自己而死的真相终于揭开——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真相。
这样的简单。
仅仅是因为章医生延迟验收成果,他留在了014区。
因为徐知想挽回自己的弟弟,所以他死在了那条雨路上。
牙齿不自觉咬得咯吱作响,徐获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流动的黑色精神力量突然沸腾起来,紧接着整个图书楼空间都沸煮起来,偌大的空间开始融化,越来越多的黑色液体向着远处流动,宛如海洋一样铺开,无边无际。
在很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有三扇门接连出现,第一扇门走出了童年的他,第二扇门走出了少年的他,第三扇门走出了年轻版的他。
童年人格手上的薄片融入了他的身体,逐渐将他身上的睡衣染成了纯黑,少年人格面带笑意地将扑克牌插入了胸前的口袋里,扑克牌的花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为红桃A。
而年轻版的他穿着一身表演用的长戏服,面色阴郁、眼神暴戾,手中的匕首有鞘,但滴滴答答地流着黑色的液体。
第2720章 白色精神世界
徐获走了过去,先穿过了年轻版的他的身体——这个因为常年痛苦压抑而形成的人格,接着跨过门户穿过少年的他的身体——这个因为遭逢剧变、过去与现实割裂突然被划分出去的自己,紧接着是童年的他——在懵懂的年纪接受了章医生训练而变得残酷的孩童……
每穿过一扇门,这些人格便融入他的身体,微妙而又不同的力量从体内穿过,或停留或淌走,最终安抚住了躁动的精神世界。
白色从他脚下蔓延开来,逐渐取代了原本的黑色,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白。
与此同时,徐获本人也开始褪色,先是衣物,后是道具仪器,然后才是皮肤头发,渐渐的他整个人逐渐变得透明,最终融入了这片白色世界中。
沉寂的白色无声无息地朝着更远处流淌,如同平静地海洋,不动声色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它漫过崎岖不平的地底通道,漫过五彩斑斓的发光矿山,掩盖处处生长的变异植物,穿过偌大的地下世界,顺着气流和风,一直来到了天坑出口……
但是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白色海洋又开始退却,逐渐回收到徐获原本所处的位置,形成了一张白色的四方桌。
四个人又重新坐在了桌旁,童年人格面前空无一物,少年人格前是红桃A扑克牌,青年人格则是一柄入鞘的匕首。
徐获的位置没有人,只放着一本白色的书。
三个人格静坐片刻,白色精神力量便沿着桌子再次朝四周铺开,消失的旋转楼梯再次出现,继而是图书楼,但这不是全部,一座围绕旋转楼梯的图书楼完整落成后,外围间隔几十米的距离又升起了新的环形图书楼,一层之外还有一层,顷刻间,数十上百个环形图书楼拔地而起,让原本的核心世界扩大了千倍不止!
而让这些图书楼落成之时,不同楼层的房间又像抽屉一样抽出、悬浮,并脱离原位置,开始自由地与前后左右的图书楼房间进行交换,它们甚至可以整层抽出,通过缩减或增加房间来进行前后替换——这些无序的组合,将这个图书楼核心世界变成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没有任何人能掌握它们的规律。
徐获从中间的一座图书楼出现,停在走廊里的瞬间,他脚下便变成了旋转楼梯,楼梯带着他下沉移动,周围的图书楼逐一让道,直到他来到书桌前,落座的瞬间,整个精神核心世界平静下来。
徐获翻开自己面前的书,第一次打开里面出现了匕首的图案,再翻一次,页面上出现了扑克牌图案,第三次,书页被黑色占据,没有形成任何图案。
他看向童年人格,童年人格少了原先的天真无知,神态自若地朝他点了点头。
少年人格和青年人格也凸显出了一些自身的特征,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情绪。
当然,他们都是徐获的组成部分,也都是徐获本人。
然而诸多情绪早已在白色精神世界收拢之前就平息下来,徐获一直想知道的东西,在游戏世界出现的时候就握住了钥匙,今时今日,答案终于摆在了眼前。
合上这本书,他与另外三个人格同时消失在了四方桌前。
徐获睁开眼,发现眼前白蒙蒙一片,他还在刚才的位置一直没有挪动过,只有王菌生长不是完全的幻觉,防御套装早被一些植物腐蚀掉了,身上的伤口也来自于此,只是王菌高速繁殖后,清理了这些毒素,同时也侵占了变异植物的生长土壤。
将覆盖在脸上的菌丝和残留的变异植物扯下来,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身体没有什么问题才从这个几乎变成茧的白色巢穴中走出去。
严嘉鱼和璞玉几人没有踪迹,不清楚是不知不觉间走散了,还是中招后被变异植物或者其他东西挪去了其他地方,不过刚才精神世界扩大的时候他倒是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沿着地下通道,一步走到万米之外,他挥挥手,扫掉了茂密的变异植物,把下面的一口金属箱子翻了出来。
看着有点眼熟的奇异植物花纹,与普通容器完全不同又具有空间属性的特制金属结构,不能放进道具栏,但却塞进行李舱……
这样的箱子徐获也有一个,因为顾忌里面可能存放着一些古怪的东西,他一直没有打开过,而因为那口箱子,他还遭遇过赏金猎人的追杀,从箱子上长眼的植物图案来看,倒是和这个分区有点渊源。
重新穿戴上防护服,他将面前的箱子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藏着的竟然是三个人。
开箱的同时,躺在最边上的男人便睁开了眼睛,随着几道暗器和一股强冲击力,徐获和箱盖一起被冲开,里面的三人也相继跳出,但他们没有继续动手,而是与徐获对峙着。
“你们看起来状态不好,还能撑得住吗?”徐获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
三个人的确有点难以集中精力,他们似乎一时难以确认自己处在什么状态,努力睁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在一直盯着徐获,但仔细看又会觉得他们眼神有些飘,不太聚焦的模样。
不过其中倒是有个熟人,站在最前面的金瞳玩家,就是原先连续追踪他多个分区的赏金猎人,恩贝尔少女副本结束后,这个人还曾向他发出邀约。
三人有点迟钝,后知后觉地启动了身上的防护套装,但是很快其中一人就失去了理智,他拿着道具也没有用,只是用拳头狠狠地砸着空气,癫狂地大喊大叫。
金瞳玩家折回去把人敲晕了丢回箱子里,又把盖子扯过来扣上,扶着箱子看向徐获,“都是误闯进来的,彼此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也看到了,箱子只是我们藏身的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不如各走各路,互不干扰。”
徐获微微挑眉,“你们不想出去?”
已经沦落到只能躲在箱子里的地步,不想着怎么离开,还想继续留下来,怎么看都反常。
他笑了声,“总不至于你们也是来找东西的吧!”
第2721章 老熟人
金瞳玩家之前邀请徐获一起做副本的时候说的就是某个B级副本中有超级玩家的遗失物,疑似超级道具,现在他人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找东西。
不过具体是为什么还存疑,毕竟这个分区的副本已经升级了,先前是什么样子维度之下上又没有人透露。
金瞳玩家其实见过徐获的真容,但他现在的状态不允许他认真思考,也无从探查徐获话里的试探因何而起,只是很诚实地给出了本能反应。
“还真是来找东西。”徐获笑了声,“你们要找什么,说不定我可以帮忙,到时候一人分一半,你们不吃亏。”
金瞳玩家又不傻,他盯着徐获,好一会儿才道:“你竟然能保持清醒,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周围是什么样子?”
“刚刚过了地下遗迹,你们没见到本地居民?”徐获问。
金瞳玩家一顿,又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清醒了,“这里的人早在分区异变的时候就死的死,逃的逃,怎么可能还有人住在地下?再说了,整个分区都充斥着高精神能量,什么人可以在这里长住?你看到的是幻觉!”
徐获微微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们的确还在地下通道里,你知道这些通道是怎么形成的吗?”
金瞳玩家顿了一下才道:“应该是变异植物凿出来的,原本的地面早就被掩盖到了地下,地下的植物生长起来到处打洞不奇怪。”
“也有道理。”徐获摸了摸下巴,又问:“从哪里可以出去?”
“我只知道天坑,别的地方不清楚。”金瞳玩家道:“你能找到天坑的方向吗?”
徐获能,但他不说,“我也受到了影响,从天坑下来后的一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都不清楚,只能慢慢找了……你们还撑得住?”
金瞳玩家能怎么办,他又不敢再睡回箱子里,和另一个还清醒的同伴商量后决定轮换着来,只留一个人在外面,免得大家都中招。
没过问他的意思,徐获点兵点将随便点了一个通道,带头就往里走了。
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严嘉鱼的踪迹,她已经被变异植物缠着捆在了石壁上,身上的防护服多处破损,人已经陷入昏迷。
精神力量干扰仪器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所以徐获将自己的精神世界扩大了一点,顶住分区的精神能量后,又给她解了毒,等了会儿才把人叫醒。
严嘉鱼有点迷糊,“我不是被蛇吃了吗?”
“假的。”徐获道:“地下遗迹根本不存在。”
简单解释了一下,从见到所谓的外区玩家开始,他们之后遭遇的一切其实都是来源于自己的想象,或者说还有曾经其他玩家的想象,每个人的经历都在事后不断打补丁,所以才会先察觉照片不对,然后发现本区人视力不好,抱着怀疑的心态进入仓库,但却真的找到了遗物,包括徐获说的让人带路从天坑出去,正常来说对方应该建议他们从遗迹上面出去,而不是直接顺着他的话说。
“我就说哪儿奇怪,”严嘉鱼道:“蛇肚子怎么都打不穿,累得我直接睡着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睡着了,而是在精神干扰下大脑过于疲惫,逐渐支撑不住昏迷了。
没追问徐获是怎么把她弄醒过来的,她爬起来换了套防护服,又瞅见拖着个箱子的金瞳玩家,“他是谁?”
“路上捡的。”徐获道:“他们也来找东西。”
“其他人呢?”严嘉鱼左右看了看,“不是说A级玩家里强者吗?也中招了?”
这点倒不能确定,所以只能先找找看。
相比他们的轻松,金瞳玩家的脚步越来越沉,他维持理智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这让他不得不松懈了防备,所以当徐获问出“这里是不是有超级道具”的时候,他有些恍惚地脱口而出,“是……”
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就被自己惊醒了,再看对面的两人,尽管戴着头盔,但从他们浑身散发出的气息能感觉到——他们很有兴趣。
事已至此,金瞳玩家只好和徐获谈条件,“我可以说出我知道的东西,但找到了东西得各分一半,至于怎么分,到时候可以商量。另外,你得帮一帮我们,再这么下去,没等找到东西,我和我的同伴就撑不住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能掩护的范围不大,你那口箱子拖不进来。”徐获道。
金瞳玩家不信他的话,但也无可奈何。
双方暂时达成一致后,几人找了个地方休息。
他没吐露实情徐获也不会扩大精神世界,于是他只能先说。
“我从一个玩家家族意外得到的消息,说这个分区曾经有重伤的超级玩家来过,根据分区的异变,那名超级玩家极有可能死在这里,人死了,遗物当然也会落在这里,这是唯一一个我知道,且有可能拿到超级道具的机会,再冒险也要试一试。”
金瞳玩家简略地说了前因后果,“整个分区最大的异变就是过于高的精神能量,不能排除超级道具的影响,所以精神能量越是强的地方就越有可能找到好东西。”
徐获听完没有发表看法,而是问道:“你有头绪?”
“总之先朝着精神能量最高的区域走,这里比其他地方的能量都高,足以说明问题,哪怕不是超级道具,也有可能是分区进化后诞生的奇特原生石。”金瞳玩家坚信自己的判断,“无论找到哪一样,下半辈子都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
精神能量的波动的确奇怪,但徐获最关心的还是地下这些通道,如果巨蛇是精神干扰下产生的幻觉,那么这些实实在在的通道就足以说明地下有一种可以开山劈石的物种存在,如果是类似神女藤的变异植物,那基本等于白跑。
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碰到真正的危险,要是真的遭遇如神女藤一类的东西,在这么狭窄的地下环境,他们只能落在下风。
“开洞的东西,你们有了解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金瞳玩家道:“但你也看到了,通道很多地方都有植物生长,只怕通道很久以前已经形成,且那些植物都长得很好,不管是什么打了这些地下通道,应该都不会轻易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