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没有目标，他只是凭本能前行，但随着水声越来越密集，前方一片黑雾挡住了去路，不过直觉告诉他可以通过。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但处在黑暗中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那就是水声消失了，空间一片寂静，失去了水声和波纹，也就失去了判断远近的依据，而那种微弱的眩晕感此时又成了他感知环境的障碍，很快，他迷路了。
“嗒！”秒针跳动的声音在某个方向响起，徐获抓住这一点提示跟过去，在黑暗中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准这声音的来源，不过靠近的时候，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一座桥，而桥中间是断裂的，桥的另一半被错开了至少有二十米远。
这个距离，他不可能跳过去。
预感两截断桥之间什么都没有，徐获只好从桥上退下来，打算从其他地方绕过去看看。
“嗒！嗒！嗒！”指针跳动的声音变得急促，仿佛在催促他过桥。
徐获停了一下，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道：“你有办法让桥连上吗？”
指针的声音小了。
徐获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向走，很快他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一座断桥，这次他同样站上去试了，但本能告诉他不可能走得过去，除非桥重新连上。
于是他再一次从桥上下去，这次他往回走。
没一会儿他回到了刚才滴水的地方，只是这次踩上去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漂浮在水面，而是沉到了水下。
这是精神世界内的假象，并不会真正溺水，于是他跟着“身体”沉下去，逐渐落到黑暗深处，感觉到水震动了一下后，眼前突然恢复了光亮。
“吃了药乖乖睡午觉好吗？”一个陌生的女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药盒，温柔地对他说：“这是章医生给你开的新药，听说是他从国外弄回来的进口药，是最新也是最好的，因为你最听话，所以才给你吃。小良都没有。”
徐获的手是小孩的手，他拍拍桌子，“你放在这里好了，我等会儿要当着小良的面吃。”
陌生女人一笑，放下药后摸摸他的头走了。
她走后，徐获跳下床把药倒进了马桶，然后躺到床上午休，等午休结束后，他又穿好鞋子走出病房。
和他同一时间出来的还有小良和常贝几个小孩，小良十分厌恶他，但常贝却悄悄地和他打招呼。
经过走廊的这一小段路，徐获发现自己被几个孩子孤立了。
他们站在门口的时候，章医生正好打开门，温和地招手让他们进去，关上门后道：“今天我要选一个孩子来做一项测试。”
小良立刻举手，“医生，我来！”
章医生无视了他的自荐，笑问孩子们，“今天中午的药都吃了吗？”
孩子们齐刷刷地点头，包括徐获在内。
但章医生却点中徐获，“为什么把药倒进马桶？”
即使被说破，徐获也丝毫不怕，他坐在小桌前，“我没有生病，不需要吃药。”
“那不是治病的药。”章医生抬起手来，食指轻轻在桌面一点，桌上的几支笔全都漂浮起来，他看着徐获，“那是一种可以让你获得超越人类的药。”
“为什么要超越人类？”徐获仰头问他，“超越人类以后还是人类吗？”
章医生微笑，手指隔空一点，几支笔自动在空中断裂，然后不同的笔之间又组成了新的、融合成完整的、除了颜色看不出被破坏迹象的笔。
“超越人类并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任何人也不可能脱离人类的范畴。”
“所以你们要记住，任何强大的人，都只是人。”
第1182章 轨迹更改
这句话让徐获皱起了眉头，不过处在回忆中的小徐获没有太大反应，他平静地接受了章医生的说辞。
常贝问章医生怎么把笔变回原样的，小良和另外几个孩子说他们也想学。
章医生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喜欢，温和地道：“人和事都有其本来的轨迹，人从出生到死，事物从诞生到消亡，轨迹通常可以看做一条直线，也就是一支笔的模样。”
说话间他又演示了一遍将笔分成两段再重新融合。
“轨迹可以更改吗？”常贝问道。
章医生给了肯定的答案，小良又问：“那人的轨迹怎么更改呢？”
章医生抬手示意他上前，让他面对着另外几个孩子，单手放在他头顶，而后缓缓抬起手臂，一道白色丝线般的东西从小良的发间钻了出来，并随着他的牵引轻微颤动着，而小良虽然睁着眼睛，但却像是失去了意识，双目无神地站在那里。
丝线扯出了三十厘米的长度，章医生停下来，另一手轻轻在丝线中间一剪，丝线断成了两截，但还漂浮在小良头顶。
随后他又凭空变出另一道白色丝线，将其接在了连接小良头顶的那半截丝线上。
整个操作过程不到十秒钟，但当那道白色丝线回到小良脑内后，睁开眼睛的人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看徐获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改变了他的记忆。”徐获道。
“记忆无法改变，”章医生对他道：“它们会完整地储存在人脑之中，只会有选择性地遗忘或者加深，不过记忆却可以嫁接，将不属于他的记忆放进去，他自己就会接纳并当成真实的经历。”
“他不会再记起来吗？”徐获伸手拍了拍小良的脑袋，换来他厌恶的一眼。
“视情况而定。”章医生推开小良示意徐获上前。
徐获走过去，在他的要求下伸出手。
章医生给他打了药，又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有的人能记起来。”
徐获捂住头顶，“你不要给我加别人的记忆。”
章医生笑着拿下他的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无法反抗我。”
“我可以先培养这个习惯。”徐获道：“等到我有力量那一天一定可以反抗成功。”
以教导者和被教导者的身份来看，这种话可以算作章医生的失败，但他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着说：“这是个很好的想法。”
“不过现在不需要。”
他让其他孩子离开了办公室，“今天徐获做测试。”
在另外几个孩子妒羡的眼神中，徐获留在了办公室，随着办公室门被关上，沉入水底的徐获也被关在了外面。
睁眼又回到了之前的黑暗中，徐获从水下游了上来，重新踩在了水面上。
在水中虽然没有溺水的感觉，但上来后他的衣服却湿了，身体也不如刚才轻盈。
拧了把衣服上的水，他又掉头往断桥方向走，不过断桥还是保持着错位的状态，没有靠近或者对齐的趋势……刚才的记忆片段不足以让他改写的记忆重新连接上。
在原地滞留片刻后，他摆手做了个逆时针旋转的动作，然后重新回到溺水地点，再次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首先感受到的是痛苦，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让他不得不跪地挣扎，不过下一秒他的头就被人提了起来，章医生将他按到一个悬浮在半空的方框前，逼他直视框内射出的强光，语气依旧温和：“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人只能通过眼睛去窥探事物，如果看不到，那和瞎子没有区别。”
“我眼睛好痛……”徐获流下了眼泪。
“这并不是真正的痛苦。”章医生语调冷漠，“你的眼睛在欺骗你，睁开眼睛！”
徐获被迫张开眼帘，但涌来强光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珠，他眼角淌出了液体，不清楚是眼泪还是血水。
章医生似乎很不高兴，松开他之后给他打了一支药剂又道：“今天的任务完成之后才能离开。”
话说完，身后的脚步声便走远了，而跪在地上的徐获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后才渐渐恢复了视物的能力。
休息了几分钟，他重新走到了悬浮方框前，睁大眼睛往里看。
幼年的徐获看到的不过是一片亮白，但现在的徐获却可以透过光芒看清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只眼睛，看起来和他精神世界内的竖瞳相差无几，不过那只眼睛是旋转着的，数百数千同样的眼睛排列在一起，以人类眼睛不能承受的速度变幻着，一时如像素组成许多种难以形容的物体，一时又像是密集的蠕虫，令人生理性地作呕。
小徐获看吐了。
徐获知道章医生就在门外，但他没有进来。
小徐获吐过后再次爬起来，这次他也看到了白光里的眼睛，并且在适应了变动的眼睛后很快捕捉到了无数眼睛重叠的那一瞬间——叠在一起的眼睛图案形成了一道冗长的通道，穿过这个通道，眼睛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更远的地方，同一时间，白光中浮动的眼睛也变得非常慢，只只都能看清，而一层眼睛就像是一层空间，缓慢又从容地将他们的视野带入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里。
徐获的精神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能承受住前半段，后半段不行，疼痛使他无法自制地抽搐起来，但身体的剥离并没有带出他的意识，他本人仍然跟着幼年的徐获沦陷在那些眼睛空间中！
察觉到身体和意识逐渐分离，徐获要强行开启精神世界让自己抽离，但还没成功，他的手便被另一只手盖住。
眼睛一眨，视野又换回了刚才的治疗室，唐广博还坐在他面前，但外面的玩家全部消失了。
“治疗还没结束。”徐获看着唐广博。
唐广博左手保持覆盖在他手背的动作，右手递了杯水给他，“没有结束，现在算中场休息。”
中场休息不代表徐获从催眠中醒来了，他们只是处在另一个精神世界内而已。
“没想到你真能把我拉出来，”徐获接了水杯，“我想从记忆中获取第三次精神进化的机会。”
第1183章 你这是在找死
“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对我的警惕。”唐广博还是那副好说话的样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为了私利不择手段，但也有牺牲自己追究极致的人。”
徐获笑了。
“我的情况，谈不上牺牲自己，不过至少我没有做坏事。”唐广博意味深长地道：“任何意义上的坏事。”
徐获怎么可能相信他，顿了一下道：“你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你的老师？”唐广博状似随意地接了话，又在他面色微变的时候补充道：“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你的这位老师并没有迫害你，甚至在你童年时期就帮你开启了精神进化的大门，这是很多人做梦都梦不来的机会。”
“也许你觉得当时自己无法选择，但是如今的你也成为了玩家，同样选择了精神进化这条路，就结果而言，你的老师并不算坏人。”
“而且，你还可以利用找回的记忆来完成第三次进化。”
徐获不予置评，而是道：“我的记忆应该被改写过两次。”
唐广博颔首，“的确是两次，不过你的记忆封印没有松绑，能逐渐获得童年记忆已经算不错了，刚才上来的时候你的衣服全湿，代表精神受到了冲击，这次治疗开始前我和你说过，治疗的结果不一定是正面的。”
“同时你也要考虑在寻找到记忆后无法完成第三次进化同时精神受损的情况。”
“你迫切想要第三次进化应该是为了压制童年的影响，不过你的童年对你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你是一个精神健康的人，相信自己。”
已经开始了徐获就没打算中途回头，他抽出手要重新回到水下，但是这时候唐广博却猛地用力抓住他一拽，笑眯眯地道：“你知道医生最不喜欢什么样的病人吗？”
徐获眉梢一挑，再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了笼子里。
这应该就是唐广博的精神压制，徐获敲了敲笼子，“好人好事不是这么做的。”
“医生有救助病人的义务，我不可能看到你去送死都不拦着你。”唐广博理所当然地道，又拿出了笔记本，开始对他进行记录。
“你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样本，我一直对你的各项数据很感兴趣。”
“这是双赢的局面。”
算自投罗网的徐获并未恼怒，“治疗开始之前，我以为你能和章医生抗衡，没想到你连他留下的一点记忆片段都牵制不住，老实说，我也很失望。”
唐广博笑笑，示意他随意。
明显激怒这手是不管用的，而徐获在他与章医生记忆的拉扯间，也不能顺利地开启精神世界……局面僵持住了。
“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一名心理学家再一次确认了时间，带着疑虑道：“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往玩家接受治疗，一般会因为创伤过大出现狂躁现象，负责治疗的教授往往是他们攻击的对象——这也符合他们对玩家的认知，徐获这边未免太安静了吧？
在玻璃窗外观看治疗过程的玩家们同样没有头绪，他们只是敏锐地感觉到五分钟前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但转瞬即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发现，且他们对精神进化都是一知半解，甚至连什么情况都说不准。
聂玄靠在人后的走道抽烟，刚才那次波动并不是精神力量，而是空间力量，在场能感觉到空间力量的只有他，可能再加上一个唐广博，这是徐获的提示。
看着面容平静、呼吸均匀躺在椅子上的人，以及他旁边不断写字的唐广博，聂玄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后打开了治疗室的紧急开关。
“聂玄你做什么……”旁边的教授们大惊失色，但谁又能拦得住他，眼神一飘，聂玄就进了治疗室，几步走到唐广博面前，说了句“对不住”便把人提起来，顺便反剪双手压在桌上，又举起道具狠狠电了他一次。
众目睽睽之下，唐广博过电后手脚有点失力，求助地看向房间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