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常守节面前，转过身去要把人背起来。
常守节推开他，“去车站，完成下次副本再回来！”
高大维沉默地把人往背上拉，换来的却是常守节两巴掌，“走！”
高大维脑袋被扇到了一边，他转过头来，眼睛发红地盯着常守节，“你不了解我吗？我根本就不是那种可以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人，我只想过好生活！”
常守节铁青着脸，“010区是你的根！”
“这个根有什么用？”高大维高声质问，“难道你想让我像你一样为这个分区贡献几十年，然后变成过街老鼠？！”
常守节并不觉得难堪，能够终生贯彻一个信念的人在过程中早就最大程度地摒弃了自我感情，而来自他人的感官对他来说，重点甚至不在他自己本人身上，被人厌恶这件事是否会给他的计划带来不好的影响。
他伸手翻开高大维的袖子，黑荆棘病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顺着皮肤攀爬向上，“有这个东西在，你能过多久的逍遥日子？”
“那又怎么样？”高大维道：“以我的能力，说不定根本活不到病死的时候，我的命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更辛苦？”
他一边去拉常守节一边道：“反正活不了多久，还不如开开心心地过，你别管那么多了，我带你出去，给你养老，一定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常守节按住他的手臂，“大维，我刚才说的，是我的遗愿。”
高大维突然很生气，“你为什么要逼我，我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
常守节却望着他，“你知道我是怎么脱离玩家身份的吗？”
“想要脱离玩家身份，最好是通过分区政府向游戏政府申请，如果分区政府能够早早建立起来并获得游戏的认可，游戏政府会向分区政府开通这项权限，附带的还有非玩家车票等业务内容。”
“010区面临毁灭，分区政府早就没了，现在由外区玩家建立起来的伪分区政府不被游戏认可，根本没有申请脱离玩家身份的权限。”
“我最后一次从副本回来之后，重伤加上黑荆棘病发作，又因退化特征出现，没办法再离开010区，是安全区的玩家凑钱买了一张非玩家车票让我去了其他分区，然后再由他们与当地分区政府交涉，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换到了一个脱离玩家身份的机会。”
“你听懂了吗？010区几乎已经被游戏放弃，一个暂停副本的机会而已，我们的玩家要付出超过十倍的代价才能得到，如果没有坚守，010区剩下来的人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高大维眼中含泪，“可是那又怎么样？从我生下来开始，我遭受到的最多的苦难是来自同胞的，我的母亲和姐姐都是被同胞害死的，连尸骨都收不回来，他们处境艰难又怎么样？让他们和这片沙海一起烂掉不好吗？反正都不可救药了……”
常守节按住他的肩膀，“人的一生做出的选择不一定是主动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这一次就当是我逼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如果你找到乔伊斯博士，你就代我继续走下去，如果他死了，你离开吧。”
高大维滚下两行热泪，只是隔着风沙，又有防护罩相挡，并不那么容易看清楚，他下意识抬了抬手，发现没法擦到眼睛后他转过身去，“只要你答应跟我离开，你交代的事我会去办的。”
两人交谈时周围时不时有道具力量波及，以至于异种数量锐减，常守节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才攀上高大维的背，并叮嘱道：“那些B级玩家没这么快完事，如果正面碰上，你要立刻丢下我去车站，我活不了多久了，没必要为我冒险。”
高大维骤生反骨，“你不是让我为同胞考虑吗？难道你不是我的同胞？”
“不要再说什么丢下你的话了，要不然我现在就自杀，让你死不瞑目。”
常守节眼神微动，想摸摸他的发顶，但手动了动还是算了。
其实两人已经脱离了玩家乱战的主要范围，只是这时候一名B级玩家突然闪现在了他们前方，“这儿还有漏网之鱼呢。”
高大维脸色一变，这腔调，显然不是伍哥那几人，而前面那人根本没有和他们浪费唇舌的意思，出手就要他们的命，高大维反应不过来，常守节看他梗着脖子不愿意走，只得奋力将人拽倒，用自己护住了他。
“嘭！”飞来的弧光砍出数道沙幕，却恰到好处地停在了距离两人脚边，连溅起的沙子都没落到他们身上。
“徐哥！”高大维看到站在前面的人，迸发出绝大的惊喜。
常守节骤然回头，首先便将徐获的状态收入眼底，他身上上有一些皮外伤，但绝对不像高大维之前描述的那样，如果对战两名B级玩家真的落到下风，不会一直僵持到现在，而他来之后，紧随而来的两名B级玩家的状态甚至还没他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沙尘暴已经变小了，没有强风带起沙子，视线范围变得清朗不少。
徐获站在卧倒的高大维和常守节跟前，试图杀死两人的B级玩家在徐获正前方二十米的位置，后追来的两名B级玩家则占据了徐获的左侧和后方。
“死前遗愿”副本一方有六名玩家，除了已经被粉头发和伍哥几人杀死两个，三个人集中在徐获这边，剩下一个被伍哥他们围住，距离他们有点距离，勉强可以看到。
最先过来的B级玩家是被粉头发撵来的，所以粉头发也到了附近。
眼下的情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粉头发兴致勃勃地朝徐获竖起大拇指，又嘲笑黑外套几人，“费尽心思制造了一场沙尘暴，没想到是为别人做嫁衣吧？”
第1841章 讲理又正常
除了常守节两人，在场的粉头发和黑外套几人其实并不清楚徐获的目的，黑外套几人利用道具制造沙尘暴目的是为了撇开灯下黑几人杀死徐获，显然这一趟他们没能如愿，而顺水推舟的徐获似乎还保留了力量。
目光一对，黑外套几人打算撤了。
不过刚才用不了的远距离传送道具，现在同样用不了，徐获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黑刀，轻笑道：“别急着走啊，现在可以好好开始了。”
随着他说话的同时，数道沙浪平地而起，一举吞没了常守节二人不说，还将黑外套几人打散。
“别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这是精神干扰！”黑外套高声提醒同伴，同时拿出了干扰仪器，只是这时候一道薄光横扫而下来，他条件反射一仰，却被紧接而来的陷阱道具、偷袭道具和正面攻击围了个严严实实，他身上佩戴的道具几乎在十秒内全部用过一遍，其中还包括两件救命的道具。
救命的道具一般有使用次数，所以在次数耗尽之后他试图用特性干扰徐获，然而还没停下来的尘雨中又突然多了一些雾，他的特性被以各种方式拦截下来，几乎完全没有生效。
特性难以生效，道具对拼不管是等级还是数量好像都比不过，而进化率优势又在徐获特意拉开距离下变得微乎其微，连近身都做不到，他只有站在远处当个箭靶子的份儿。
一开始黑外套还频繁变换位置，试图等徐获道具耗尽之后再近身攻击，可惜他在围着人跑了几圈都没看到对方的手停下来，而且还并不是高级道具重复使用——因为道具使用可能也会持续一小段时间，至少也要一次结束才能接着使用下一次，但徐获的道具使用频率之密，甚至于一秒之内都能用出两三件，有时候道具的效果还会撞车。
托他的福，黑外套这个移动靶子的“服务”对象好像变成了机关枪。
看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黑外套又恨又妒，同时也清楚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打算后退和同伴会合，只是没想到刚刚去到同伴身边，“年轻玩家”便转过身来一刀捅在了他的心脏处。
黑外套受伤、疲劳加上分神，完全没料到同伴会对自己出手，然而抬头时却发现面前的人脸变成了徐获的。
他的身体仿佛被压制在容器中不能动弹，黑外套忍不住道：“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通关线索……”
徐获笑了笑，“我好心招待你，你却要杀我，一点信用不讲，我跟你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你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吗？”黑外套试图说服他，“我的命不值钱……我可以给你道具，还有我知道的所有通关线索……”
“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因为死人不会成为敌人。”徐获抽出黑刀。
黑外套倒地而亡，顺利接收到遗物后，徐获才转过身去看另一边。
粉头发也顺利解决掉年轻玩家，灯下黑和伍哥几人同样完事了，黑外套一行六人，现在只剩下一根独苗。
这人还算聪明，之前一直没有暴露可以在沙下移动的能力，等到同伴都死的差不多了，他才一头扎进沙子里，一时间普通的攻击道具还拿他没有办法，因为在地面上很难准备捕捉他的位置，所以即使道具能够打出几十米的攻击效果，也不一定能伤到他。
“钻得还挺快。”粉头发觉得挺有意思的，掏出只机械鼠放下去，笑眯眯地道：“来比比赛。”
机械鼠有半臂长，一落地就快速钻进了沙子里，很快没了踪影。
“能行吗？”灯下黑道。
“绝对没问题，”粉头发充满恶趣味地道：“这只机械鼠最喜欢咬人屁股了，是真咬那种。”
想到先前看到的机械鼠嘴上的两排金属尖刺，灯下黑几人不免觉得生理不适。
徐获看向忐忑站在一旁的高大维二人。
“这事不是我们故意骗你的，谁知道你找乔伊斯博士是为了什么，万一对010区不利怎么办？”高大维护在常守节前面，认为常守节的假话有理有据。
徐获当然没有怪罪他们，如果常守节视乔伊斯博士的研究为唯一希望，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和高大维的生死吐口。
常守节叹了口气，“是我小看了现在的年轻人。”
他被独自关在画框内，连吃饭的时间都没出来，根本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出来后就被抛在战斗漩涡内，而且已经错过极地安全区，加上情况危险，他又错估了徐获的实力，情急之下才将仪器的事告知了高大维。
“如果刚才那种情况我还是不肯说，你又准备怎么办？”他问徐获。
“精神干扰可能对你这样的人物没有太好的效果，要是你实在不肯说就算了。”徐获道。
常守节皱眉，高大维比他还怀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徐获道：“哪怕你帮不上我的忙，也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既然可以预料到你死都不会开口，我何必为了得不到的答案杀人？”
不光常守节二人，就连伍哥几人都沉默了。
“好久没在游戏中听到这么讲理又正常的话了。”粉头发抖了抖脑袋上的沙子，笑容满面地道：“换了我的话肯定要杀人泄愤的。”
“原来这是个骗局。”灯下黑有些感慨，“兜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乔伊斯博士的下落吗？”
徐获注视着常守节，“乔伊斯博士应该是在做繁衍实验，他最后一次传信跟你是怎么说的？在退化异种身上成功了吗？”
常守节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原来你知道的不少。”
听到繁衍实验，灯下黑几人大概明白了，徐获的副本不是和乔伊斯博士有关，而是和他的试验成果有关。
“010区出现了新生儿？”卷耳忍不住道：“听老徐的意思，新生儿是异种生下来的？是异种和异种还是……不会是人和异种吧，那算是异种还是人？”
第1842章 人活着总要做点事
卷耳的角度有点清奇，一般听到这个问题的人都会先被这种骇人听闻的事震惊，继而再怀疑可信度，倒没有谁关心生下来的孩子的归属问题。
“人真的可以和异种生子吗？”伍哥着实被震惊了，他盯着常守节。
在场的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并且随着这个问题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用人和异种是否真的可以解决010区的人口问题，如果可以，那010区将来又会变成一种怎样的地狱？
“我不知道。”常守节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地给出这个答案，既然徐获已经挑破这件事，那他就不可能再隐瞒下去，况且这件事没有隐瞒的必要。
“乔伊斯博士一开始的确有利用异种来培育下一代的计划，并且付诸实际了，但010区的人丧失了生育能力，哪怕他们退化成异种，看起来拥有了更强的生命力，也还是很难怀孕，或者使人怀孕，和那些来到010区的外区普通人一样，不管是谁，一旦进入010区这个环境，好像就自动失去了繁衍能力。”
他目光微抬，眺望一望无际的沙海，“就像这片沙海一样。”
顿了顿他又说回主题，“我们辗转多地实验都没有成功，到了我快不行的那一两年，乔伊斯博士一样有些心灰意懒。”
“最后一次他联系我只是说事情有了眉目，要离开010区，说去寻找帮手……”
“到底是找帮手还是别的我不清楚，但毕竟是一个希望，哪怕希望很渺茫。”
其实常守节清楚，这种希望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渺茫，因为他脱离玩家身份的这几年，010区没有任何关于乔伊斯博士的消息，要是他成功了，根本不需要等常守节，任意找一个安全区就可以改变010区的命运，至今没有消息，背后的代表着什么他都知道。
“所以那些安全区把你拒之门外是因为活人和……的实验？”高大维三观重组，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同时也明白过来，“原来极地安全区的人不愿意提及乔伊斯博士是因为这个。”
鼓动010区玩家围攻沙海安全区可能会造成大量的死亡，但不管怎么样，常守节的功劳是毋庸置疑的，哪怕付不出成本，也不至于连一块容身之地都不肯给他，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就是很多安全区都知道人与异种的实验，所以他们才对他如此厌恶。
“用这种方式，就算拯救了010区又有什么用？”高大维喃喃道：“换我我也会赶你走的……”
“你以为只有常守节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徐获开口道：“只怕当初接纳过他和乔伊斯博士的安全区也有部分参与进了这个实验，所以才在失败之后闭口不提。”
这更让人难受了，至少在刚才之前，常守节还是一个值得人尊重的品德高尚之人，而010区的玩家也都是一群坚守故土不肯离去的有志之士，以010区人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受害者，哪怕饿极了同类相残也是因为求生本能，无法评判。
然而现在却好像010区的所有人都搅和进了一滩烂泥中，他们不光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甚至毫无底线！
远处传来声响，粉头发对他们的话题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转头去追那个被机械鼠撵出来的玩家了。
“这根本算不上希望吧。”卷耳抓抓头发，“哪怕真的让人和异种生出了小孩，难不成以后010区都要这么生小孩？那人都算不上人了。”
“这件事并没有成功。”常守节道。
所以没有继续讨论的价值。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灯下黑询问。
“乔伊斯博士的线索在他们出来的地方，我跑一趟。”徐获把常守节等人留下，示意灯下黑和伍哥几人看好他和高大维。
灯下黑当然没意见，看到徐获拿出传送道具，他下意识想提醒空间传送道具不能使用，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便风似的消失了。
沙海中温度不低，灯下黑几人搭起了道具帐篷，躲到阴凉处后，常守节才问高大维，“他一开始就知道乔伊斯博士在做什么吗？”
高大维也不清楚，“他最初是来找你的，应该认识乔伊斯博士，说不定乔伊斯博士告诉过他自己在做什么。”
要不然除了那些参与到其中的010区玩家，谁又知道乔伊斯博士在干什么？而010区人连乔伊斯博士待过的痕迹都恨不得抹去，当然不会主动说出来。
常守节闭了闭眼，没有再问什么。
灯下黑他们弄了点吃的和水，也给常守节分了一份，卷耳还是很佩服他的，凑近了和他聊天，“我有时候在揣摩像你这样的人的内心，为什么会有人放弃眼前的大好生活不过，偏偏选一条难走的路呢？”
常守节没开口，卷耳不在意，拿着条塑封包好的牛肉干在沙子上划拉，还道：“不过像你这样的人一般都死的早，多活两年的话也不是什么好日子，让你成功了又怎么样，能享受以后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家人，全都是陌生人。”
“成全别人会让你内心充满力量吗？”
卷耳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而不是讽刺，常守节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人活着总要做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