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瞒您说,自从上次与您谈过之后,我感觉……那种被窥视和纠缠的感觉,似乎更严重了。尤其是在夜晚,我总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和呻吟声。”
“这是正常的,爵士。”奈亚气定神闲地说道,“因为您开始‘注意’到它们了。它们就像是房间里的一粒灰尘,您不去找,它就在那里。可一旦您开始寻找,就会发现到处都是。”
“那……我们今晚要怎么做?是需要准备什么特殊的仪式吗?还是直接……将它们驱除?”德维尔显然更倾向于后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
“驱除?”奈亚摇了摇头,“爵士,您府上的问题,不是普通的恶灵或者怨魂。”
“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微弱情绪拧成的‘结’。用蛮力去扯断它,只会让这个结变得更死,甚至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那您的意思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奈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德维尔,“这个‘结’因您而起,自然也需要由您亲自去解开。您需要做的,不是驱除,而是‘倾听’和‘理解’。”
“倾听?理解?”德维尔皱起了眉头,“我该怎么做?”
“我会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暂时提高您的‘灵视’,让您能够直接‘看’到和‘感受’到那些情绪的源头。”奈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您不需要害怕,整个过程我都会在旁边保护您。您要做的,就是亲身体验,亲身去感受,那些纠缠着您的痛苦与无奈,究竟从何而来。”
“您要让我……亲自去见那些……东西?”德维尔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个提议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的。”奈亚的回答不容置疑,“只有沟通,才能获得答案。只有理解,才能获得解脱。爵士,您愿意相信我吗?”
德维尔看着奈亚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我相信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奈亚站起身,“请带我去您感觉最不舒服的房间,然后,放松您的精神,把一切都交给我。”
德维尔带着奈亚来到了他的书房。这里陈设考究,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就是这里。”德维尔说道,“尤其是在这张书桌前,感觉最强烈。”
奈亚点了点头,示意德维尔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则绕到德维尔身后,双手轻轻地按在了德维尔的太阳穴上。
“爵士,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您正站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隧道的尽头,有您想要的答案。”
奈亚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德维尔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在德维尔闭上眼睛的瞬间,奈亚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调动起“谎言”的力量,以及“混沌剧场”的源质之力。
这一次,他不是要简单地驱除怨念,他是要导演一出直击灵魂的戏剧。
而德维尔爵士,既是唯一的观众,也是……主角。
随着奈亚灵性的注入,德维尔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冰冷。
呜呜呜……
悲伤的哭泣声,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地、直接地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并非身处书房,而是一片无尽的灰白之中。在他的周围,一道又一道浅白色的、半透明的身影开始浮现,她们形态各异,全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荷……荷……荷……
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德维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道身影。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一道道原本静立的身影,仿佛变成了扑火的飞蛾,在一瞬间,全部疯狂地向他涌来,一只又一只地投进了他的身体!
德维尔的眼前陡然一黑,脑袋仿佛被人用斧子狠狠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切,另一半,则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工人打扮、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孩。她正走在一个粉尘弥漫的工厂车间里,每走一步,脑袋都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抽痛。
德维尔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女孩。
不,他就是那个女孩。
他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能闻到空气中刺鼻的铅尘味道。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体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日渐消瘦,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听到有人在旁边喊着自己的名字。
“夏绿蒂!医生说你得的是一般的歇斯底里症,休息一下就好了。”
歇斯底里症?
“夏绿蒂”茫然地抬起头,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面“镜子”。她下意识地张开嘴,看见自己的牙龈上,有一条若有似无的、诡异的蓝色细线。
那是什么?
念头还未落下,“镜头”猛地一转。
德维尔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女孩,一个叫做玛莉的女孩。
她同样走在那个熟悉的、充满粉尘的制铅工厂里,年轻而活泼,还在和身边的工友说笑着。
忽然,她的半边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连续抽搐起来,紧接着,是同一侧的手臂和腿部。
她想控制,却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怪异地扭动着。
“你罹患了癫痫症。”
在全身剧烈抽搐、意识即将模糊的最后时刻,她听见医生冷漠的声音这样宣判道。
她抽搐着倒在地上,身体的幅度越来越剧烈,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成了一个叫拉佛缇的女孩。
她闷闷不乐,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头疼得像是要炸开,牙龈上同样有那道不祥的蓝线,身体时不时就会像玛莉一样剧烈抽搐。
她遇见了一位好心的医生,那位医生仔细检查了她之后,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拉佛缇,你这不是病,你这是……受到了铅的影响。”
医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铅……
她看着医生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次,两次……连续好几下。
她感觉眼中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世界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
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女孩,一段段绝望的人生,在德维尔的脑海里疯狂上演。
他一半沉浸在那些女孩的痛苦之中,感同身受;另一半,则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在奈亚的灵性引导下,冷静地观察和分析着一切。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些女孩的遭遇。
她们,都是长期接触铅白、长期暴露在重度粉尘环境里的女工。
她们,全都死于慢性铅中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名下,正好有着一家制铅工厂,两家陶瓷工厂!而为了成本考虑,这些工厂里雇佣的,全部都是薪水相对低廉的女工!
德维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她正坐在流水线上,专注地为一个个精美的瓷器上釉。她的动作很熟练,但脸色却有些苍白。
一个年长的女工走了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海莉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头疼?如果很严重,记得告诉我。德维尔爵士规定了,严重头疼的人不能再接触铅,必须离开工厂。”
“海莉叶”——德维尔现在就是海莉叶——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道:
“有一点,但还好,不严重。”
“那明天告诉我它是否严重了。”年长的女工叮嘱了一句,便走开了。
海莉叶答应了下来。
下班后,回到家中,她时不时地按一按隐隐作痛的额头。
她看见父亲和哥哥从外面回来,两个男人脸上都充满了沮-丧和疲惫。
“你的父亲和哥哥……失业了……”母亲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
父亲和哥哥则垂着头,一言不发,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会去码头找事情做的。”过了很久,父亲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可我们连后天的面包钱都没有了……也许我们得搬到下街最里面的贫民窟去……”母亲红着眼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海莉叶。
“海莉叶,你的薪水什么时候能拿到?是10苏勒,对吧?”
海莉叶又一次用力捏了捏疼痛的额头,她感觉那疼痛似乎加剧了。
但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周六,周六就能拿到了。”
她什么也没再说,就像平常一样安静。
第二天,她回到了工厂,主管过来询问时,她告诉主管,自己的头疼已经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每天步行五公里上班,再步行五公里回家。只是,她按揉头部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频繁。
晚饭时,看着锅里那几片可怜的黑面包,海莉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爸爸,哥哥,你们还没有找到工作吗?”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苦恼和羞愧:“最近经济不景气,很多地方都在裁员。就连码头也是干一天歇一天,我们俩忙活了一周,才拿到3苏勒7便士。”
海莉叶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说,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是,当一阵突发的抽搐袭来时,她悄悄地将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藏到了身后,不让家人看见。
第二天,她再次步行去上班。
清晨的阳光慢慢变得灿烂,街上的行人也逐渐由少变多。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剧烈抽搐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路边,嘴里吐出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她望着湛蓝的天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看见人来人往,看见有人向她投来好奇或冷漠的目光,看见有人远远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她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不远处经过。
马车的车门上,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纹章——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色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