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状况:年轻,健壮,但有过度劳累的迹象。】
【精神状态:压抑、坚韧,内心燃烧着强烈的渴望与不甘。】
【关键信息:衣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磨损的《鲁恩商法简析》;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这是一个在泥潭中仰望星空,并试图靠自己爬出去的灵魂。】
仅仅几秒钟,奈亚就已经对这父子俩有了初步的判断。
奥黛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尤其是托马斯手里的那本书。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声音清澈:“午安,先生们。请坐。互助会的记录显示,您登记的职业是‘零散搬运工’,但你们看起来……似乎受过一些教育?”
约翰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托马斯则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
“是的,小姐。”约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我们……我们家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在城东,有过一间小小的粮食收购行。”
“哦?”奥黛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鼓励性的好奇,“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我们说说吗?了解你们的过去,有助于我们评估如何能提供更有效的帮助。”
她的话语很轻柔,像是有某种魔力,轻易地就撬开了约翰尘封的记忆。
而奈亚适时地前倾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对于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的人来说,回忆过去的荣光,既是痛苦,也是一种自我肯定的需要。
“那都是……‘谷物法案’还在的时候了。”约翰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奥黛丽立刻在脑海中检索起这个名词。
作为贵族,她当然知道这个法案。
这是一个通过高关税来限制进口粮食,以保护国内土地主和农场主利益的法案。
几十年来,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止过。
工业资本家们痛骂它推高了工人的生活成本,而土地贵族们则视其为立国之本。
两方都在为自己派别的利益争吵着,直到前不久,一方斗赢了另一方,《谷物法案》被废除。
但奥黛丽从未想过,这个在议会里被当成政治筹码的法案,会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关税高,国外的便宜麦子进不来,我们鲁恩王国自己种的麦子就不愁卖。”
约翰的叙述渐渐流畅起来。
“我最早是在码头扛大包的,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船上扛到仓库。我攒了整整十年的钱,一个便士一个便士地攒,才买了第一辆旧马车和一台磅秤,开了个小小的粮食收购行。”
奈亚静静地听着,他那被帽檐遮挡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在他的“混沌剧场”中,一幕幕属于哈里斯一家的过往,正在以更真实、更鲜活的方式上演。
他“看”到,一个年轻得多的约翰·哈里斯,驾着马车奔跑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脸上洋溢着对生活充满掌控感的自信。他熟练地称量着一袋袋金黄的麦粒,和那些淳朴的农场主们讨价还价。
一个更年幼的托马斯,正趴在收购站的柜台上,用稚嫩的笔迹,努力地帮忙记着账。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在门口用麦秆编织着小人。一个温柔的女人端来热茶,看着丈夫和孩子,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他们的家就在收购站的后面,虽然不豪华,但干净、整洁,充满了麦子的香气和生活的暖意。
“我一直都信一句话,‘勤奋创造价值’。”
约翰·哈里斯的声音将奈亚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强调。
“我们一家人起早贪黑,从不骗人,信誉很好。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雇了五个固定的工人帮忙。我把托马斯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怎么看账,怎么验货,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瞬:“至于我的女儿艾米丽,她妈妈坚持,家里再怎么省,也要送她去上每周三便士的公立学校。她说,女孩子也得认字,得明事理。”
奥黛丽安静地做着记录,她的“观众”能力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约翰·哈里斯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心中那份混杂着骄傲与辛酸的复杂情感。
奥黛丽能“读”到,那段记忆里充满了麦子的香气,妻子的温柔笑容,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那是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整洁、坚固,充满了希望的家。
他们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最朴素、最美好的期望。
旁边的托马斯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奥黛丽能“读”到,当父亲提到母亲和妹妹时,他心中涌起的那股混杂着温暖和酸楚的复杂情感。
奈亚则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戏剧鉴赏家,冷静地观察着舞台上的角色,品味着他们每一句台词背后的命运伏笔。
故事最美好的部分,往往是为了铺垫接下来最残酷的转折。
果然,约翰·哈里斯脸上的那点光彩,很快就熄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辛酸和无奈。
“好日子,总是那么短。”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奥黛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气氛,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奥黛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情绪,开始从约翰·哈里斯的身上,慢慢地弥漫开来。
“后来……后来,王国里的那些大人物们说,‘谷物法案’不行了。”
“他们说,‘谷物法案’只保护了我们这些地主和粮食商,让工厂里的工人们吃不上便宜的面包。”
“为了国家,为了自由贸易,王国决定要废除它。”
“然后,法案就真的被废除了。”
“法案废除的第二天,码头上的粮价就疯了。”
奥黛丽的脑海中,瞬间被约翰身上传来的、汹涌澎湃的绝望情绪所淹没。
市场的价格牌上,代表麦子价格的数字不断被划掉,写上一个更低的新数字。
那些曾经和约翰笑脸相迎的农场主们,如今一个个愁容满面,他们卖给约翰的粮食价格,甚至都抵不上播种和收割的成本。
而约翰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麦子,在一夜之间从财富变成了不断贬值的负资产。
更致命的是,那些背后有大贵族、大银行家支持的“码头粮食联合公司”。
他们凭借着雄厚的资本和远洋船队,能以更低的成本从国外进口粮食,在市场上疯狂倾销,同时又利用垄断地位,向哈里斯这样的小收购商疯狂压价。
他们被上下夹击,无路可逃。
“我的收购价,是跟农场主们早就签好合同定下的。”
约翰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不能毁约,不然我这么多年的信誉就全完了,明年就再也没有人会把粮食卖给我。我总想着,撑过去,撑过这一阵就好了。”
“可我卖给城里那些大磨坊的价格,却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磨坊主,以前都是客客气气的,那段时间,一个个都翻脸不认人。”
“他们说,‘约翰,不是我不帮你,联合公司的粮价比你的便宜三成,你要是不能跟他们一个价,我就只能从他们那儿进了’。”
奈亚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自由资本主义最经典的一幕:
当市场的保护壁垒被撤除,拥有巨大体量和资本优势的垄断者,会毫不留情地利用规模效应和价格战,将所有零散的、弱小的竞争者全部碾碎、吞噬,完成市场的“清扫”。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从“谷物法案”废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勤奋、他的信誉、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在时代的巨轮和资本的绞肉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短短几个月,我之前十年的积蓄,就快要赔光了。”约翰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去找银行贷款,我想着,只要能再撑一撑,等市场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但银行的门,只对‘码头粮食联合公司’那样的大企业敞开。他们一看我的账本,听我说我是做粮食收购的,就跟躲瘟疫一样把我赶了出来。他们说,我的生意风险太高了。”
奥黛丽的心沉了下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个人的努力和品德,在时代的巨浪和资本的碾压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懒惰,不是因为他们愚蠢,甚至不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
他们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挡了那些工业资本家想要更廉价劳动力的路,挡了那些金融资本想要完成市场垄断的路。
所以,他们必须被清除。
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为了保证整体的运转效率,一些“老旧”的、不合规格的零件,就必须被无情地碾碎、抛弃。
奥黛丽的心被刺痛了。
这真的是“正义”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的心中升起。
“最后的通牒,是‘联合公司’的人带来的。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家伙,带着两个打手。”
他的声音变得灰败。
“他说,要么,我把我的客户名单、仓库的租赁权,还有我剩下的所有存货,以三成的市价卖给他们。要么,就等着那些麦子在仓库里发霉、腐烂,然后被高利贷的人拖走一切。”
“我……我没答应。”
约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属于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倔强。
“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撑。为了我的妻子安妮,为了托马斯和艾米丽……我觉得我还能撑一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没能撑过去。
收购站最终还是破产清算了,拍卖所得只够偿还一小部分债务,剩下的,滚成了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
他们一家人,被从那个位于东区边缘、带着小院子和仓库、充满了麦香和阳光的家里赶了出去,被迫挤进了码头区铁锈巷,那两间终年潮湿、不见阳光、弥漫着霉味的狭小房间。
从一个体面的小资产者,到赤贫的无产者,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铡刀,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落了下来。
“我们搬进了铁锈巷,”约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两间终年见不到太阳的地下室。墙壁永远是湿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发霉的味道。”
那是贝克兰德最底层、最绝望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从一个拥有自己产业的小商人,坠落到铁锈巷的地下室,这中间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精神。
“然后……然后,我的妻子,安妮,她病倒了。”
约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深深地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白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看不见的哀恸。
一直沉默的托马斯,此刻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尖锐如刀的悲痛与无力。
“她在一家洗衣房里干活。”约翰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责,“那里的水,冬天是冰的,夏天是滚烫的。还有那些呛人的漂白粉……她的手,常年都泡在那种碱水里,烂得不成样子……”
“家里那时候已经……已经很艰难了。她总是把仅有的一点好吃的,都省下来,留给我和孩子们……”
“那年冬天,她染上了一场风寒。一开始只是咳嗽,我们都没在意。可后来,就变成了肺炎……我们……我们连请一个好医生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去那些黑诊所,买一些根本没用的草药……”
“葬礼……”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在奈亚的“混沌剧场”里,托马斯心中翻腾的画面是如此清晰:
母亲安妮躺在一具薄薄的、简陋的棺材里,那张曾经温柔美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枯槁和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