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拍打着她单薄的身躯,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父亲常说的“晚上会亮灯的安全的教堂”。
那是在她天真想象中,唯一能庇护她的地方。
艾米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八岁的身体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家人的血,温热的,溅在了她的脸上,现在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冰冷。
“教堂……教堂……”
艾米丽小声念叨着,声音被风雨撕碎。
她跑过一堆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绕过堆积如山的木箱。
黑暗中,她看到前方似乎有片开阔地,那里矗立着一些巨大的、方正的影子,像积木般堆叠在一起。
她以为那是教堂的钟楼,便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那不是教堂,而是废弃的集装箱堆放地。
远处,贝克兰德的灯火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没有教堂,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另一个集装箱底下传来。
艾米丽的心猛地一紧,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也将手上的东西握得更紧。
是那些人追来了吗?
不,那声音不对。那是一种……爪子划过湿滑地面的声音,还伴随着低沉的、压抑的喘息。
她想起了码头区流传的那些恐怖故事,关于晚上会出来拖走小孩的怪物。
她颤抖着,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集装箱的边缘再次探出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不止一双。
是四五双,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簇簇鬼火。
那不是普通的、属于野兽的眼睛。
它们是红色的。
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凝固了的血液般的暗红色。
在那暗红的深处,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饥饿。
那饥饿不是针对食物,而是针对一切温热的、活着的生命。
艾米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这种眼神。
就在刚刚,那个打哥哥的男人,他看着哥哥倒在血泊里时,就是这种眼神。
一只野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很瘦,肋骨在肮脏的、湿透的皮毛下根根分明。
它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米丽。
那红色,就像是把无数个绝望灵魂的残渣,混着人肝里最精华的养分,一同熬煮,最终沉淀下来的颜色。
那里面没有野兽的狡黠与凶残,只有一种被灾荒与死亡喂养出来的、麻木的疯狂。
艾米丽想起了父亲偶尔提过的一句,那是他从一个老水手那里听来的故事——
在发生大灾荒的时候,狗吃了太多死人,眼睛就会变红。
因为人的肝脏,能让它们的眼睛,染上地狱的颜色。
这一刻,艾米丽小小的脑袋里,那些故事里吃人的怪物、刚刚打哥哥的暴徒,以及眼前这只红眼睛的野狗,所有的形象都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它们都是一样的。
它们都想吃掉她。
“啊——!”
压抑到极致的恐惧,终于化作一声尖叫,撕裂了雨夜。
艾米丽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要跑,要离那双红色的眼睛远一点。
脚下的泥水溅起,她瘦小的身影在迷宫般的集装箱之间穿梭。
身后的喘息声和爪子刨地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
在集装箱迷宫的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
是灯!
是教堂的灯吗?
希望,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让她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
她冲向那片光,小小的脸上,第一次在今晚露出了希冀。
然而,当她冲出集装箱的阴影,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时,她才看清。
那不是教堂。
那只是一盏挂在码头仓库外墙上的、忽明忽暗的煤气灯。
而在灯下,更多的野狗,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围了上来。
它们的眼睛,全都是那种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
艾米丽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绝望地看着那盏昏黄的灯。
光线穿过雨幕,在她眼中化作一个模糊而温暖的光团,像妈妈的怀抱。
她不动了,也不再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光,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
“妈妈……”
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拥而上。
……
一个负责在码头区打探消息的互助会成员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抚平胸口的喘息,脸上满是惊恐。
“霍尔小姐!有……有消息了!”
他指着码头的方向,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码头旧堆场的荒沟……场面,场面很难看。”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顶。
奥黛丽提起裙子,不顾地上的泥泞,在成员的跟随下快步走向那片连流浪汉都很少靠近的荒地。
雨后的荒沟,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混合着湿泥的腥臭。
旧堆场的边缘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对着沟底指指点点,脸上是神情复杂,或是同病相怜、或是冷漠麻木。
“让开!请让一下!”
奥黛丽拨开人群,她的视线穿过那些麻木的脸庞,穿过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破烂衣衫,最终落在了荒沟深处。
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条野狗,正弓着背,贪婪地啃食着一条小人干。
啃食着这条小人干上,长出的白色小花。
是的,奥黛丽终于看清:
在那条小小的、还未完全长开的人干头部,竟颤巍巍地钻出了几簇细弱的、洁白的小花……
第131章 调查员调查完毕
奈亚翻开剧院一查……每一幕都写着“上流体面”……仔细看了一会儿,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剧目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他脸上的笑意,连同那份从容的权衡,在奥黛丽通过祈祷链接传来的、混杂着迷茫无力与极致悲愤的冲击下,瞬间凝固。
画面在脑中炸开:雨夜、昏黄的煤油灯、识字的手指、憧憬未来的眼睛……
然后是野狗、血红的眼、从孩童颅骨中钻出的、被啃食的白色小花。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悲剧。
那不是报纸上冷冰冰的一行字,不是互助会档案里等待处理的一个案例。
那是系统性的吞噬——将“干净”、“希望”与“未来”,如同处理屠宰场里的牲畜原材料般,研磨成滋养邪恶的肥料。
这一刻,原本那个在马车中衣着体面、理性盘算着如何撬动旧秩序的奈亚,那个倒映在车窗上的优雅身影,突然裂开了。
裂痕后面,是艾米丽惊恐奔逃的雨夜,是托马斯冰冷的尸体,是约翰徒劳的希冀。
是这一整套用“堕落”规训穷人、用“干净”遴选祭品的、精密运行的吃人齿轮。
奈亚先前所有的权衡——稳妥的改革、规避冲突的积累、在夹缝中构建“新秩序胚胎”——在这赤裸裸的吞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可耻。
那层隔开他与污浊世界的“洁净玻璃”,那层名为“理性”的枷锁,砰然碎裂。
原来,我也放松了警惕。
原来,我也被这个世界同化和污染了吗?
原来,我也成了这层玻璃的一部分。
用长远的谋划,安抚自己此刻的不作为;用“必要的进程”,稀释眼前具体的鲜血。
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们的苦难和死亡是“合理”的,有些道路是“走不通”的,革命是困难的,而缩在舒适区是“智慧”的。
他一直告诉自己,社会改革是漫长的“光荣进化”,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
是啊,听起来多好听啊!
一个完美的、正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大善人”形象!
一个理性的、运筹帷幄的“布局者”形象!
这形象,与窗外那个污浊、挣扎、人吃人的世界,隔着一层多么绝对洁净、多么赏心悦目的玻璃。
也与他混乱、戏谑、唯恐天下不乱的本源,隔着一层名为“理性”的枷锁。
他甚至开始放松了,开始享受这种“温和”的进程了。
他也被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定地驯化了。
成了一个在棋盘内思考最优解的“棋手”,却忘了这棋盘本身,就是用无数哈里斯一家的骸骨铺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