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让他,找到了为之献身的……方向。
因此,当“神子降临”的宏大仪式,因为那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崩塌的能量链接而停滞时,海纳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合上了笔记。
他不是突然狂热,而是完成了一道他自己的证明题。
前提一:主是“背负者”,其降临的本质是承担世界之苦。
前提二:现有仪式是单向的“索取”,缺乏信徒的“承担”,故而不稳定。
结论:一个自愿的、完全的献祭者,将成为最完美的“基石”,用自己的背负去匹配主的背负。
逻辑通顺,严丝合缝。
牺牲不再是被动的终点,而是他此生所能达成的、最极致的“主动”与“完成”。
他想起Z先生若是知道自己的这个发现,大概会赞许他的“聪慧”与“奉献”吧。
毕竟,极光会从不吝啬牺牲,尤其是最有价值的那一种——一个清醒的、自愿的、逻辑自洽的牺牲品。
海纳斯站起身,将那本笔记紧紧地抱在胸前。
他走向那具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脉动,如同巨大心脏般的“孕体”。
他仿佛已经意识到了……那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却已在他灵魂深处扎根生长的渴望。
渴望成为那座连接神与人之间的桥梁上,最坚实的一块砖。
渴望让自己这卑微的、如尘埃般的一生,最终能嵌入某种庞大而神圣的叙事之中,获得终极的“价值”与“答案”。
他太清楚“不稳定”意味着什么了。
那意味着主的降临可能再次被干扰、被破坏,意味着他们这些渴望救赎的羔羊,将再次坠回永恒的黑暗与绝望。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是时候了。”
海纳斯对自己低声说道,手指抚过笔记粗糙的纸页,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平静而可怕的决心。
“我曾背负世间的苦痛苟活,如今,我将背负您的降临赴死。”
“这不是终结……这是我最完满的归途。”
他在这份觉悟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痛苦的安宁。
他终于找到了超越流浪与受施的、独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尾声 Why so serious?
奈亚脸上的冰冷寂静,在持续了十几秒后,开始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亚当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燃烧起来的,纯粹的意志。
“亚当。”
奈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亚当回应道,祂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奈亚的脸上。
“那些被你的‘潮流’碾碎的人,算什么?况且有些事情你随手就能改变?”奈亚问。
亚当的目光平静无波。
“必要的损耗。末日的天平上,个体的重量微乎其微。修正轨迹需要代价。而他们的苦难,作为支付的对价最好。”
奈亚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弧度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砰!
一声闷响。
奈亚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亚当的脸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也没有调动任何非凡的力量,就是纯粹的、积蓄了满腔怒火的、毫无道理的一拳。
亚当那张永远淡然、仿佛神明雕塑般的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祂整个人被打得微微向后仰去,那副纯白的修士袍在空气中荡起一丝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亚当淡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
祂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愤怒、反抗、质问,这些他都见过。
谈话?博弈?试探?
这些都在祂的预料之中。
但动手,而且是这种最直接、最原始、不含任何非凡力量的物理攻击,完全超出了祂的剧本。
一个低序列的非凡者,不,一个搞不清楚来历的家伙,对一个天使之王,挥出了拳头。
难道奈亚不想好好聊聊吗?祂有些措手不及。
祂主动现身,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祂的剧本里,接下来应该是双方的试探,是言语的交锋,是利益的交换,是智慧的博弈。
奈亚应该质问,应该愤怒,然后他会给出解释,给出“合理”的答案,将这个变量重新纳入可控的轨道。
可对方的回应,竟然是挥过来的一拳。
“为什么?”亚当开口问道,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神性存在固有的从容,却被打出了一丝裂痕。
奈亚没有回答祂的问题。
他只是甩了甩自己的右手,骨节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
打天使之王的感觉,还真硬。
他当然知道这一拳在物理上伤不到亚当分毫,他甚至不确定这具身体是不是亚当的本体。
但他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为什么打你?
奈亚看着亚当那张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波动的脸,心里冷笑。
因为你他妈的只是看着!
他一步步,再次走向亚当。
亚当的眼神微微一凝。
祂能感觉到,奈亚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着戏谑、疯狂和理性的复杂状态。
现在的奈亚,像一把出鞘的刀,纯粹,锋利,带着一种要将眼前一切都斩断的决绝。
“你想要什么?”亚当再次开口,祂试图将对话拉回到祂熟悉的轨道上来,“力量?知识?还是改变这个世界的权力?只要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奈亚打断了。
“嘘。”
奈亚已经走到了亚当的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了亚当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亲昵的交流。
但亚当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祂看到,奈亚的右手食指,缓缓伸出,然后,勾住了自己左侧的嘴角。
那张平静的、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的嘴唇,被他的手指强行向上提拉。
一个僵硬的、怪异的、夸张的弧度,被奈亚硬生生勾勒在了亚当的脸上。
“Why so serious?”
亚当没有直视奈亚的眼睛。
祂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奈亚的旁边桌子上。
那里有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
那张面具上,咧开到耳根的、扭曲撕裂的夸张笑容,此刻正与自己脸上的这个,缓缓重合。
……
海纳斯做出决定后,并没有立刻冲向祭台。
他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他先是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
他仔细地将自己所有的笔记整理好,用一块还算干净的油布包起来,放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他希望,在他之后,有人能看到这些笔记,能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能将这份“觉悟”传承下去。
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甚至试图用手梳理了一下自己那纠结成一团的、油腻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海纳斯走出了房间。
他想起自己还是个流浪汉的时候,在廷根的某个冬夜,缩在巷子角落里,浑身冻得发紫,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
那时候,他每天都在诅咒,诅咒这个世界,也诅咒那个高高在上、对一切苦难都无动于衷的造物主。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世界会是这副模样?
如果神是全能的,为什么他要创造出饥饿、寒冷、绝望和死亡?
那是他曾作为流浪汉时,在无数个寒冷夜里对着星空无声的诘问,也是那些“外人”——那些从未感受过主之悲鸣的幸运儿们——最常抛出的、带着怜悯或讥讽的质疑:
“如果真有造物主,为何会坐视这样一个充满苦难、不公与恶意的世界存在?”
过去的他无法回答。
但现在,在感受过那浩渺的悲悯,在理解了部分“真实”后,他心中有了答案。
一个冰冷、痛苦,却让他无比清醒,甚至感到一种扭曲安宁的答案。
因为他们的主,处境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