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还是没忍住开口了:“队长,你今天怎么回事?太不在状态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克莱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重,但他是真的担心。
虽然队长是中序列非凡者,但那本笔记的危险性绝对不容小觑。
万一队长出了什么意外,他真的会很难过。
邓恩·史密斯缓缓睁开眼,那双标志性的灰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少见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沙哑地开口:“我也不知道……”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值夜者队长,他当然清楚处理危险封印物的基本规章。
可当时,他就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去翻开那本笔记,去探究里面的秘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揉了揉发际线堪忧的额角,有些疲惫地说道:“真的……是,我又一时健忘了。”
说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身子,避开了克莱恩的视线,没有了平时那种沉稳可靠的模样。
克莱恩听到这个解释,顿时一愣。
健忘……
这个理由,真是……太符合队长的人设了!强大,完美,毫无破绽!
既然队长都主动“承认错误”了,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那显得太不懂事了。
于是,他脑子一转,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主动转移了话题:
“对了,队长。你有没有尝试过伦纳德之前提到的,用‘扮演’的方法来消化魔药?”
诗人同学刚刚下去了,保管着笔记的他联系了教堂内的主教,并不在马车上。
克莱恩正好可以借着这几天伦纳德在小队里传播的“新理念”,和队长深入聊聊,顺便为自己即将完全消化魔药打个铺垫。
但他也清楚,表现得太过天才,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怀疑。
他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迷茫中抓住了一丝灵光。
“是的,队长。我感觉……我们服食魔药,就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拥有特定‘性格’的陌生人。如果我们一味地压制它,它就会反抗,带来失控的风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但如果我们试着去理解它,去模仿它的‘性格’,甚至……成为它,是不是就能更好地驾驭这份力量?”
克莱恩没有提“扮演”这个词,而是用了一种更模糊、更像是个人感悟的说法。
“比如‘占卜家’,它的本质是‘窥探’与‘预见’。那我是不是应该在生活中,也更像一个真正的占卜师?不仅仅是在占卜的时候,而是在每一个时刻,都保持着观察与洞悉的姿态。”
“就好像……我们不是在‘掌握’一个身份,而是要去‘扮演’它。占卜家就应该多占卜,总结规律,保持神秘。我最近在占卜俱乐部就是这么做的,感觉魔药消化得特别快。”
这番话让邓恩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成为“梦魇”后,时常被噩梦困扰,精神紧绷,或许正是因为他一直在“对抗”,而非“接纳”。
邓恩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他点了点头:“你很有天赋,克莱恩。伦纳德那家伙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他这次的发现确实很有价值。这或许就是非凡特性的另一种奥秘,我们过去都忽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果早点知道这些,或许……”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克莱恩明白,队长又想起了过去那些牺牲的队友。
车厢内一时间有些沉默,只有车轮滚过石板路发出的“咯噔”声。
“我们都会变得更强。”克莱恩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邓恩看了他一眼,灰眸中重新凝聚起光芒,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对,我们都会变得更强。”
马车里的笑声重新响起,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然而,根据笑容守恒定律,当一方欢笑时,总有另一方在咬牙切齿。
……
“砰!”
红烟囱的房子内,因斯·赞格威尔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木屑纷飞。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那张略显苍白和阴鸷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失败,又一次失败!
他精心设计的,让邓恩·史密斯接触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并被污染的计划,被那个克莱恩·莫雷蒂轻而易举地破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他!
从兰尔乌斯的分会被一个线人举报端掉,到他自己散步捡到笔记,再到他莫名其妙地阻止队长翻看……这一连串的“巧合”简直就像一出蹩脚的三流戏剧!
而他,因斯·赞格威尔,曾经的黑夜教会大主教,竟然成了这出戏剧里被反复戏耍的小丑!
“0-08”那支羽毛笔,此刻正幸灾乐祸地在地上跳动着,用无形的墨水书写着对他的嘲讽。
“因斯……他的完美剧本又被撕碎了。”
“克莱恩·莫雷蒂,这个异常的家伙,这个领悟扮演法的家伙,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因斯死死盯着那支笔,这支序列1的封印物窥见到了什么,但它不敢写出来!它在恐惧!
这让因斯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同时也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开始思考克莱恩所说的“扮演法”。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克莱恩自己领悟出来的,那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一个绝世的天才!一个对非凡特性有着超常直觉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一旦被黑夜教会总部发现,会得到怎样的待遇?
因斯·赞格威尔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黑夜教会内部对天才成员的培养流程。
一旦克莱恩将这一“领悟”上报,教会高层绝对会将其列为重点培养对象。
廷根市分部没有后续的“占卜家”配方?没关系,总部有!从序列8的“小丑”到序列5的“秘偶大师”,完整的配方唾手可得!
晋升序列5需要稀有的美人鱼?
没关系,教会豢养着不止一条!只要克莱恩展现出足够的潜力和忠诚,这些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而他呢?
他因斯·赞格威尔,曾经的大主教,为了谋求一个半神之位,不得不背叛教会,与虎谋皮,像一条狗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个又一个拙劣的巧合,还随时可能被身边的“0-08”反噬。
而克莱恩·莫雷蒂,一个刚入门的序列9,只要展现出足够的天赋,教会的资源就会向他倾斜!
他可以按部就班,安安全全地成为半神!
凭什么!
这不公平!
嫉妒的毒火混合着旧日的怨恨,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那些在黑夜教会里感受到的压抑、不甘、被忽视的种种往事,如同潮水般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往日种种,他真的忘了吗?】
他,因斯·赞格威尔,为教会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呵呵……呵呵呵……”因斯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黑夜教会……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放弃了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计划失败了,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
值夜者小队正在返回的路上,那是一段绝佳的伏击地点。
他已经安排了密修会的一位序列7“魔术师”在那里等着他们。
一个序列7,对付一群最高只有序列7的值夜者,就算有封印物,也足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杀了他们,或者重创他们,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后续的布置!
因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抓起地上的“0-08”,准备为接下来的“剧本”增添一些合理的“巧合”,确保万无一失。
“密修会的人手早已在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他将以‘魔术’的华丽,迎接疲惫的值夜者们……”
然而,笔尖刚刚触及纸面,因斯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0-08”竟然写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他将灵性疯狂灌入羽毛笔,想要强行书写未来。
地面上,无形的字迹终于浮现,却不是他想要的内容。
“真奇怪,密修会的‘魔术师’失联了。”
“他去哪了呢?让我们来看看……”
“0-08”的笔迹欢快地跳动着,仿佛在探索一个有趣的谜题。
但下一秒,它的笔迹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0-08”沉默了良久,才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惧的笔触,艰难地写下了几个字。
【他……戴上了一枚单片眼镜。】
单片眼镜……
这个形象让因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而“0-08”用一种近乎崩溃的潦草字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哦,原来是阿蒙啊。】
写完这句,羽毛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彻底没了动静,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者说,是吓得不敢再动弹。
它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之内,绝不再书写任何与“巧合”、“命运”相关的文字。
那只恐怖的乌鸦,连“0-08”本身所蕴含的“作家”特性都感到畏惧。
它可不想因为被自己安排的蹩脚剧本,引起那位天使之王的注意。
因斯·赞格威尔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阿蒙……
阿蒙!
欺诈之神,恶作剧之神,那位拥有“错误”唯一性的天使之王!
那个名字,如同来自深渊的魔咒,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他最后的计划,他最后的希望,他安排好的“魔术师”,竟然……竟然被阿蒙给“寄生”了?
祂怎么会出现在廷根?还带走了他安排的棋子?
“0-08”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它宁愿自损,也不敢去记录、去安排任何与那位存在有关的剧本。
它害怕被察觉,害怕被那位存在顺着命运的丝线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