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背着满满一袋药材返回山庄时,程灵素独自坐在药房中,面前摊开数张药方,墨迹未干。
见周济回来,她抽出一张递给他:“照此制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周济心中大喜,接过药方便去煎药。
山庄后厨,他守着药炉,看着炉火明明灭灭,心中却莫名不安。
两个时辰后,药汁煎成,浓黑如墨,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苦涩香气。
周济端着药碗回到药房,却见程灵素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连站起都显吃力。
她只虚弱地指了指药碗:“快……拿去给众人服下。”
周济返回厅中,扶起骆冰,将药汁缓缓喂入她口中。
不过一盏茶工夫,她长睫颤动,悠悠转醒。
睁眼见到周济,她先是一愣,随即泪如泉涌,两人相拥,恍若隔世。
丁典和狄云也将药水分给红花会众人。
服下药后,众人面上青黑之气渐退,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脱离险境。
周济扶着骆冰,柔声道:“多亏了程姑娘,她以妙手配出解药,救了大家性命。”
骆冰拭去泪水:“我要当面谢她。”
两人相携来到药房,推门而入,却见程灵素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周济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抱起,触手处只觉她身子冰冷。
再细看时,她脸色已呈青黑,唇色发紫,分明是中了剧毒之兆。
“灵妹!灵妹!”周济急唤,一手抵在她后心,将精纯内力源源不断注入她体内。
过了好一会儿,程灵素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见是周济,竟微微弯起嘴角:“你……来了。”
“你怎么会中毒?”周济声音发颤,“是谁下的毒?”
程灵素虚弱地摇头,笑容中有几分凄然:“我若不以身试毒……如何知道毒性……如何配出解药?”
第121章 丹王安世清,东夷龙脉
周济脑中“轰”的一声,猛然想起她所要的药材。
他急忙朝门外喊道:“快取药水来!”
“没用的。”程灵素轻轻摆手,“我服了七星海棠。毒性……已深入我五脏六腑。我用它……以毒攻毒,才试出石万嗔的毒方……配出解药。”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现在……毒已发作……无药可解了。”
周济如遭雷击,抱着程灵素的手臂不住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为了帮他,竟然甘愿服下天下至毒!
“你怎么这么傻……”周济声音哽咽,“我值得你如此吗?”
程灵素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他的脸,却因无力而垂下。
周济连忙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冷得让他心惊。
“周大哥……”程灵素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骆姑娘的事了。那天夜里……她都告诉我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只是在等……等你亲口告诉我。我想……如果你愿意对我说真话……那我在你心中……至少还有一席之地。”
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现在我知道……我输了。可是……”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如即七星海棠一般。
“我也赢了。因为……我可以为了心爱的人……而死。”
骆冰早已泪流满面,跪在程灵素身旁,握住她另一只手:
“程妹妹,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程灵素转向她,目光恳切:“骆姐姐……答应我……好好照顾周大哥。他看似坚强……其实……最是重情……也最容易受伤……”
骆冰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
程灵素又看向周济,用尽最后力气:“不要……为我难过。能救你……和你在意的人……我很高兴……”
话音渐低,她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渐微。
“灵妹!灵妹!”周济嘶声呼唤,怀中的身子却越来越冷。
丁典见状,一个箭步上前:
“让我试试!”
他运起神照功,双掌抵在程灵素背心,精纯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她体内。
神照功确有起死回生之效,程灵素心脉在真气护持下,微弱地跳动起来。
然而她面上青黑之色未退,七星海棠之毒如附骨之疽,仍在她体内肆虐。
丁典额头见汗,沉声道:
“我只能暂时护住她心脉,若不能驱散七星海棠之毒,程姑娘……终究无法醒来。”
周济抱着程灵素冰凉的身子,望着她安详如沉睡的面容,心中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他忽然想起程灵素这些日子看他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哀伤,那强颜欢笑的温柔,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而他,竟从未真正读懂。
药房中一片死寂,只有骆冰低低的抽泣声。
窗外,暮色渐沉,玉笔山庄笼罩在苍茫暮色中,仿佛也在为这个为爱舍身的女子默哀。
周济紧紧抱着程灵素,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要寻得解毒之法,救她回来。
......
红花会众人得知程灵素为救他们不惜以身试毒,个个面色凝重。
陈家洛与文泰来并肩踏入药房,程灵素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周济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仿若成了一尊石像。
“周兄弟。”陈家洛声音沙哑,在门槛处顿了顿,“我与四哥……是来请罪的。”
周济没有回头。
文泰来走上前,拱手告罪道:
“若非我们大意中毒,程姑娘不必如此。会中兄弟折损众多,这都是我的过错……”
“总舵主之位,我已无颜再坐。”
陈家洛垂眸道。
“待此事了结,我便回天山去。草原辽阔,或许能容下一个罪人。”
文泰来点头:“我随总舵主同去。红花会的担子,今后就要托付给周兄弟你了。”
药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周济侧脸忽明忽暗。
他缓缓转过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异常平静:“二位说完了?”
陈家洛一怔。
“若要说这些,请回吧。”周济重新望向程灵素,“她不需要听这些。”
“周兄弟,我们是真心——”
“真心与否,现在重要吗?”周济打断文泰来,“她躺在这里,你们站在那儿……这便是全部了。”
二人默然。
骆冰从门外探进头来,犹豫片刻,轻声道:“周大哥,我倒想起一人……韦圣公神通广大,或许知道解毒之法?”
周济猛地起身。
对了,韦小宝!
当夜,周济用厚毯将程灵素裹好,背在身后,策马奔向京城。
马背上,他感觉到她轻得像片羽毛,呼吸拂过他颈侧,微弱而滚烫。
他咬紧牙关,一遍遍在心中重复:“你不会有事,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重返社稷坛。
周济在祭坛东侧石阶下见到了韦小宝,正蹲在那儿逗弄一只花斑野猫。
“韦爵爷……”
韦小宝抬头,见是周济,并不诧异:“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周济当即向他述说了程灵素中毒之事。
韦小宝搓着手,叹气道:“这个石万嗔……唉,实话告诉你,下毒之事是福康安个人的谋划。”
“那小子想把武林众人一把打尽,石万嗔的毒,就是我和老傅,也束手无策。”
周济心中一沉,转而问道,“难不成,这天底下,就无人能解此毒了?”
韦小宝摇头道:“天下神医,也并非只有无嗔一个杏林泰斗。可其余妙手,如薛慕华、胡青牛、平一指之流,都远在中原……”
“从这儿过去,快马加鞭也得两三个月,她怕是撑不到那时候。”
周济的心沉到谷底,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韦小宝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还请韦爵爷明言!”
“京城郊外有座白云观,最近来了个道士。此人炼丹之术出神入化,据说炼出的灵丹能起死回生。”
韦小宝压低声音。
“不过这人脾气古怪,救不救人全看心情。而且……他若要报酬,只怕不是金银那么简单。”
周济毫不犹豫:“我去求他。”
韦小宝点了点头:“你或许可以一试。”
“他叫什么名字?”
“武林尊称,丹王,安世清!”
……
西郊香山深处,山路蜿蜒,松柏掩映。
周济背着程灵素拾级而上。
道观朱漆剥落,门楣上“白云观”三字也已模糊。
开门的是个小道童,不过八九岁年纪,却是一副老成模样:“施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