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待射中,龙骏已因药力反噬以及身负重伤而倒下。
他皮肤龟裂渗血,七窍血流如注,眼中红光熄灭,周身骨骼碎裂之声令人牙酸,经脉尽断,扑地之时便已毙命。
场中死寂。
谁也没料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骆冰破碎的哭泣与风声呜咽混在一起。
“十哥!”
“十弟!”
“老十!”
“狗皇帝!偿命来!”
杨成协、卫春华目眦欲裂,同时扑向弘历!
“住手!”
文泰来双臂如铁闸拦住二人,虎目含泪,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都住手!十弟已经死了……你们,难道还要让更多兄弟陪葬吗?看看四周!”
众人悲愤四顾,只见墓场四周已布满重重侍卫,弓上弦刀出鞘,杀气森然。
文泰来虎躯微颤,一字一句从牙缝迸出四个字:
“大——局——为——重!”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红花会众人沸腾的热血,终究在残酷现实前冷却,化为更深的悲恸。
目睹此景,周济心中一冷。
即便是宝箱开启的奖励,也让他开心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大局为重的文泰来,以及呆若木鸡的陈家洛,最终落在弘历身上。
这位东夷帝王,终究还是辜负了兄弟的信任,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要告诉陈家洛的事,二人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手足。
面对着陈家洛目光中的不解与痛苦,弘历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寒意浸骨:
“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他的话语如冰锥刺在陈家洛心头。
“若有下次——哼!”
话未说尽,威胁之意却不言而喻。
弘历在众侍卫保护下,安然离开了西山墓园。
杨成协、蒋四根跪在章进的尸身前。
陈家洛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面色惨白,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杨成协猛地一推。
“滚开!”
文泰来心中咯噔一下,望向沉默不语的其他人。
他隐隐感觉,红花会之中已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巨大裂痕!
第77章 丧礼、冲突爆发
西山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红花会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山道上,只闻簌簌落叶声。
章进的遗体裹着白布,由卫春华和蒋四根抬下山去。
众人神色肃穆,就连赵半山往日含笑的圆脸,也紧绷起来。
会中无形的裂隙正无声蔓延,远比刀剑劈开的伤口更深、更冷。
回到秘密据点后,由文泰来操持,很快设好灵堂。
上百名红花会骨干胸带白花,依次前来悼念。
素幡低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
陈家洛木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意识好似仍停留在西山之上。
待到吊唁众人退去后,杨成协突然发作,一步跨至陈家洛身前。
他身形本就魁伟,此刻怒目圆睁,更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赤红的双眼死死钉着陈家洛苍白的脸,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总舵主!”
“兄弟们毫无条件地信任你,可你对得起兄弟们吗!”
“你瞧瞧!你睁眼瞧瞧十弟!他死的好不值!”
“你信那个鞑子皇帝,信他的盟约,信他的鬼话!十弟就替你,替你这天真的‘信’字,把命送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进众人耳中。
陈家洛身形晃了晃,原本挺直的背脊倏然佝偻下去。
他望着那漆黑棺木,仿佛透过木板看见了章进怒目圆睁却再无生气的脸。
喉结上下滚动数次,终究吐不出一个字。
陈家洛跌跌撞撞起身,直挺挺地对着灵柩,“咚”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起誓!”
杨成协不依不饶,上前一步,阴影将陈家洛完全笼罩。
“对着十弟的英灵,对着总舵主的牌位,你陈家洛起誓!”
“有朝一日,必手刃弘历那狗皇帝,用他的头,来祭十弟,祭我们红花会这笔血债!”
堂中死寂,只有烛火不安的爆响。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家洛那微微颤抖的背上。
时间点滴漏过,可他始终沉默。
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即将冲破喉咙的誓言,又或是无边的恐惧与愧疚。
“呵……哈哈……”
杨成协的笑声干涩破裂,在静默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好一个重情重义、深谋远虑的陈总舵主!你亲兄弟的命是命,咱们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杨成协!”
眼见他越说越过火,文泰来再也忍不住。
一声暴喝犹如洪钟,震得灵幡簌簌飘动。
文泰来浓眉紧锁:
“十弟新丧,谁心里好过?可你这般胡闹,除了让亲者痛,有何益处?”
“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只图一时痛快,不管不顾大局,会中上下几万弟兄,早就成了荒郊野岭的累累白骨!还谈什么反夷大业!”
“大局?”骆冰的声音清冷,如冰锥似的。
她从文泰来身侧走出,往日娇艳的容颜此刻罩着一层寒霜。
她不看杨成协,只盯着文泰来:
“文四爷,当年成亲之时,你在我爹灵前应承过什么?‘血海深仇,此生必报’,言犹在耳。当时仇人就在你眼前站着,你倒跟我讲起‘大局’来了?”
她向前一步,通红的眼中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火光:
“我倒要问问四爷,问问总舵主,你们所谓的大局,究竟是什么局?”
“是和东夷皇帝握手言欢、称兄道弟的局,还是俯首帖耳、为他驱使、做他门下走狗的局?”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划破灵堂的沉寂。
“我们今日替他办事,明日替他杀人,这和受了朝廷招安的鹰犬,有何分别!”
“骆冰!”
文泰来面皮紫涨,额角青筋跳动。
“此乃关乎全会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一介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休要在此搅扰十弟清净!”
“是,我是不懂!”
骆冰猛地抬手,纤指如戟,直指那具黑沉棺木,声音凄厉。
“可躺在里面的人懂!十哥他懂!他就是太懂你们的‘大局’,太信你们的谋划,才把命填了进去!他是替你们死的!替你们这些满口‘大局’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此言一出,杨成协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蒋四根死死咬住嘴唇,卫春华别过脸去,胸膛剧烈起伏。
赵半山急得团团转,搓着手连连劝道:
“弟妹,成协,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总舵主他心里也……”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赵半山。
一直跪伏于地的陈家洛,忽地以额撞地,连磕三个响头,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
他面无人色,嘴唇咬出血痕,嘶声道:
“赵三哥不必再说!他们骂得对!骂得好!”
他转向众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章进兄弟之死,罪责全在我陈家洛一人!”
“是我天真,是我无能,是我轻信敌酋,害了十弟性命!”
他举起右手,指天立誓:
“皇天后土,红花老祖在上!我陈家洛在此立誓,驱除鞑虏、光复河山之大计,若因我之故,最终失败……我必自刎于剑下,以此残躯,向十弟谢罪,向全会弟兄谢罪!”
沉重的誓言余音在灵堂回荡,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文泰来却暗自叹了口气。
总舵主啊总舵主,你还是太年轻!这么一跪,你威严何存!将来又如何统御红花会上下数万人!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驼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异域腔调的轻声交谈,与灵堂内的悲怆凝重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