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刘继祖当年赠予薄田安葬其亲,早已病逝,朱元璋追封其为义惠侯,子孙世袭罔替,直至明亡;收留他的汪大娘封诰命夫人,其子授龙江卫千户,良田百顷相伴。
他颁布《垦荒令》,流民归乡垦荒三年免税,官府赠耕牛、发种子,中原荒田渐生嘉禾;兴修水利,治理黄淮,修复都江堰,百余处水利工程滋养良田,百姓温饱有了着落;废除元末苛捐杂税,田赋降至每亩三升三合,受灾地区免征赋税,流民归故里。
——
洪武三年。
应天皇宫武英殿,暮色如墨,烛火高烧。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案前摊着两叠卷宗,一叠是天下僧道名册与寺观田产清册,红笔圈注的少林、武当等标记格外刺眼;另一叠则是江湖门派分布图,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烛花噼啪作响,连内侍都屏息立在角落,不敢稍动。
“梁思禽,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沉如古钟,不待内侍通传,便已知晓殿外之人。他抬手示意赐座,目光扫过阶下身着青色儒衫的梁思禽。
梁思禽躬身行礼,依命落座,目光轻掠案上卷宗,“陛下召臣,想必是为僧道管控与江湖武学之事。”
朱元璋颔首,指尖重重叩在少林卷宗上:“你眼光毒辣,元末僧道泛滥,寺观兼并田产、隐匿人口,少林尤甚,名下佃农竟达数千,半数田产不报官府,实则与豪强无异;更有江湖门派,恃武而骄,动辄仇杀掳掠,甚至勾结元贼,扰我新政。朕欲铁腕整顿,先清僧道,再禁民间武学,你以为可行?”
“朕意,先从少林下手,清查其隐匿人口田产,敢有反抗者,以军法论处。再颁旨禁绝民间私学武学,召集天下武学高手,编纂《大明武典》,凡武学皆由官方统一传授,入武典者方为正道,其余皆为禁术,违者斩。
江湖门派,要么归朝廷管辖,要么就地解散,马踏江湖,以绝后患!”
梁思禽执圭的手指微顿,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陛下忧心乱象,整肃纲纪,乃是明君之举。然僧道与江湖,并非全然祸乱之源,若一味铁腕禁绝,恐适得其反,反生祸端。”
他先论僧道:“元末僧道之弊,在‘无制而滥’,非在僧道本身。陛下欲限制,当以‘格物之法精准管控,而非一刀切打压’。
可由中书省、格物院协同礼部、监察院,先以天算科丈量寺观田产,以户籍册核查僧道人数,定下定额,寺观田产人均三亩免税,超出者按律纳粮。
僧道需经度牒考试,私度者还俗,青壮年不得出家。如此一来,既清少林隐匿之弊,又保正统僧道清修之地,百姓无避役之途,朝廷有税源之利,远比焚寺逐僧更得民心。”
朱元璋沉吟不语,指尖仍抵着卷宗,神色稍缓。他深知梁思禽所言极是,一味打压恐失民间信仰之心,格物精准管控,恰合他务实求效的性子。
梁思禽又转向江湖之事,语气愈发恳切:“至于江湖武学,陛下禁绝私学、编纂武典,意在统一武学、杜绝作乱,初心甚善。
但‘马踏江湖’万万不可,江湖儿女数百万,丐帮遍布市井,武当、峨眉护佑一方,若逼之过急,恐激起群雄叛乱,北元残余若趁机勾结江湖,新政根基必受动摇。”
他俯身拱手:“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其一,编纂《大明武典》,收录天下正道武学,剔除阴毒杀术,由兵部与格物院共同审定,设‘武学馆’于各州府,凡愿学武者,需入馆登记,经官府核验身份,方可修习武典武学,学成后可入军、可充乡勇、可任教,给江湖武人一条正途。
其二,设江湖安抚司,联络各大门派,令其在官府备案,门派掌门需经朝廷册封,严禁门派仇杀、恃武欺民,凡作乱者,朝廷与门派共讨之。
其三,清查少林,当以‘依律行事’为先,派监察院与格政院官员,携田产丈量器械前往嵩山,明察暗访,若查实隐匿,便追缴田产、遣散私佃,而非贸然动兵,少林住持空闻大师乃有道高僧,知时务者必不会反抗,若动兵,反而落人口实,说陛下欺凌佛门。”
“你是说,留江湖一条活路,以官府辖之,以武典导之?”朱元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梁思禽。
“正是。”梁思禽点头,“江湖之患,在‘无规无矩’,非在‘武学本身’。陛下以武典定正道,以安抚司立规矩,让江湖武人有立身之途,有约束之法,便不会再作乱。
少林乃江湖领袖,若能以理服之、依法处之,其余门派自会望风归顺,无需马踏刀削,便能令江湖归心。
反之,若一味禁绝,百姓藏武于家,江湖门派转入地下,反而更难管控,徒增隐患。”
朱元璋沉默良久,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起身踱步,望着殿外沉沉夜色,想起元末江湖乱象,又念及新政初定,民心未稳。铁腕虽能立威,却难长治久安,以制度约束,方是固本之策。
“好,便依你之策。”朱元璋转身,语气已然定夺,“僧道管控,按你所言,由格政院协同礼部推行,度牒考试、田产定额,一月内颁旨天下。江湖之事,设江湖安抚司,你为安抚使,编纂《大明武典》之事,由你与杨逍、范瑶共掌,务必收录正道武学,剔除邪术。
至于清查少林,此事不急,朕会发一道旨意给江湖各派,齐聚少林,再开一场天下英雄大会!”
“陛下乃九五之尊,今时不同往日,何必亲自下场?”
“此事我意已决,毋须多言。”
梁思禽躬身领旨:“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既整肃乱象,又安江湖民心,令僧道、江湖皆归正道,辅佐大明长治久安。”
——
丐帮忠义堂内,烛火摇曳。
帮主史火龙端坐主位,左手摩挲着腰间的打狗棒,杖身的竹纹被岁月磨得温润。
堂下群丐肃立,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麦饼的气息,这是新朝建立后,丐帮收到的第一份皇粮赈济,由应天快马送达,随行的还有一封加盖玉玺的圣旨。
他们丐帮属于江湖中下九流的存在,和庙堂的距离仿佛隔着天堑一般,从未有过皇帝亲自下诏给他们的情况。
“帮主,朱大侠下诏说什么了?”一名三袋弟子好奇问道。
“嘭!”一根棍子敲在了他脑袋上,他转头一看,见是个白须白发的老丐,也不敢吱声。
这老人家是丐帮的传功长老,身着九袋,他哪里敢顶嘴。
“诏书说,凡丐帮弟子愿归农者,朝廷分田;愿从军者,优先擢用,嗯……还有召集我们丐帮,去少林开英雄大会。”
史火龙面色古怪,他与朱元璋虽然有结拜之情,但两人已有三年时间未见,对方身份又从江湖草莽转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时间让他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陛下念旧,是江湖之幸。但你们别忘了,昔日的朱重八,如今是九五之尊,皇权如天,江湖如草,我此去,如履薄冰啊……”
第二百四十二章 江湖
洪武三年秋,嵩山少室山层林染金,千年古刹少林笼罩在沉凝的檀香与山风之中。
往日里晨钟暮鼓、僧众诵经的宁静,今日却被一封来自应天的旨意搅得烟消云散,大雄宝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殿僧人的凝重面容。
方丈空闻大师身披大红袈裟,手持那方明黄锦缎旨意,指尖微颤,枯瘦的脸上满是忧思。
旨意措辞谦和,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大概内容就是:当今的洪武皇帝欲循江湖旧例,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各门各派于下月十五齐聚少林,开英雄大会,共商“江湖安靖之策”。
落款处,鲜红的“洪武御笔”四字,似一团烈火,灼烧着众僧的心绪。
“方丈,这朱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圆音率先开口,声音里藏不住惶恐,“他登基三年,天下初定,不好好打理朝政,反倒要循江湖规矩开英雄大会,偏又选在我少林,这里面定然有鬼!”
空闻缓缓放下圣旨,目光扫过殿内的罗汉佛像,沉沉一叹:“圆音所言极是。我少林与这位洪武皇帝,旧怨非浅,怎敢掉以轻心?”
他抬手捻须,细数过往纠葛,“当年他闯荡江湖,尚未登基时,我少林为护武林道义,曾数次与其相悖。
更别提北伐之时,我寺武僧与徐达大军因粮草之事结下嫌隙,虽然后来赔罪了事,但帝王心深似海,焉知他不会记恨至今?”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众僧皆然,朱元璋从淮右布衣到九五之尊,手段之狠厉、心思之深沉,他们少林僧众最有发言权,绝对不信外界传言的那般急公好义。
如今他突然以江湖规矩相邀,而非以朝廷圣旨传令,看似给足了少林颜面,实则更令人心惊。
若真心善待江湖,何必选在与他有旧怨的少林?若要发难,又何必多此一举,不直接派大军围剿?
“方丈过虑了。”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寂静,空性和尚缓步出列,他朗声道:“朱皇帝早年在江湖漂泊,名声素来不错,急公好义,颇有任侠之风,绝非丧心病狂、滥杀无辜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少林乃千年古刹,武林泰斗,天下百姓敬仰,他刚登基不久,正需安抚民心、稳固统治,怎会贸然对我少林下手?依我之见,他此举,怕是真为整顿江湖而来。
这些年,江湖上仇杀劫掠之事屡禁不止,他想借英雄大会,约束各门各派,让江湖归序,既不用朝廷直接出兵,又能借武林之力安定地方,一举两得。”
“空性师兄说得轻巧!”话音未落,另一位神僧空智已然怒目圆睁,他生性烈如火,猛地一拍身旁蒲团,“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他当年的侠名,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如今他身居龙庭,掌天下生杀大权,哪里还会念及江湖旧情?所谓英雄大会,定然是引蛇出洞之计,想将天下武林高手齐聚少林,一网打尽,再禁绝武学,让江湖再无反抗之力!”
空智大步上前,声如洪钟:“怕什么!我少林有七十二绝技,十八罗汉阵,弟子数千,个个武艺高强!
他若真敢发难,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大军虽多,想踏平少室山,也得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依我之见,不如即刻传令全寺,加紧操练,备好兵刃,若朱皇帝真有恶意,我等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丢了少林的颜面!”
“空智师兄息怒。”空性连忙劝阻,“此刻备战,反倒落人口实,说我少林心怀不轨,正中朱皇帝下怀。
他若真想动手,何必广发英雄帖?暗中派大军突袭便是。如今他循江湖规矩,我等便以江湖礼节应对,先看看他的真实目的,再作打算不迟。”
其他‘圆’字辈的和尚亦附和道:“空性师叔所言有理,我少林如今不宜轻举妄动,但若毫无防备,也只会任人宰割。
不如一面回信应下英雄大会,摆出欢迎之态;一面暗中调遣弟子,加固山门,布下罗汉阵,以防不测。同时派人快马联络武当、峨眉等门派,互通消息,探探他们对此次英雄大会的看法,若能结成同盟,即便朱皇帝有恶意,也不敢轻易下手。”
空闻沉默良久,目光在空性的平和、空智的暴躁、众僧的惶恐中流转,最终缓缓点头:“就依你们所言,第一,回信应天,称少林遵旨筹备英雄大会,恭迎圣驾与天下群雄;第二,令罗汉堂、达摩院弟子加紧操练,布防山门,隐蔽行事,不可张扬。
第三,派两名精干弟子,分往武当、峨眉,互通心意,共商…算了,唉,还是看看昆仑和崆峒的意思吧。”
武当素来和朱元璋交好,他不敢过分信任,峨眉自从灭绝师太在濠州城身亡之后,各位弟子便为了争夺掌门之位大打出手,实力锐减,已经沦为六大派之末了。
他抬手望向殿外,山风卷着落叶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朱皇帝此举,无论善意恶意,都是我少林乃至整个江湖的大劫。
我等身为少林弟子,既要守住千年基业,又要护武林道义,唯有步步为营,谨慎应对。但愿空性师弟所言不差,他真能念及江湖旧情,给天下武人一条生路。”
空智虽仍有不甘,却也知方丈所言乃万全之策,只得冷哼一声,转身而去,暗中吩咐达摩院弟子加紧备战。
暮色渐浓,少室山的钟声缓缓响起,却没了往日的祥和,多了几分沉重。
……
武当山紫霄宫,积雪未消,琼枝玉树。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等武当七子立于三清殿外,手中捧着热乎的英雄帖,以及一纸来自应天的诏书,神色各异。
张三丰闭关已三月,临行前曾言:“当今陛下平定乱世,乃天命所归,武当当顺时势,却不可失道家本心。”
“师兄,皇帝下诏,愿聘武当弟子入太医院或钦天监,还许了‘武当山免税、道观自主’的恩典。”俞莲舟声音沉稳,“只不过这英雄大会有何深意?又为何在少林召开?”
自从朱元璋登极之后,武当上下言必称陛下——这是宋远桥定下的规矩。
他熟读历史,知道天威难测,若是不谨遵上下尊卑,恐怕日后会给武当招来祸端。
宋远桥一袭青衫,望着云海翻腾的武当金顶,缓缓道:“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陛下此举,既是感念旧情,也是想安抚江湖。只是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朝堂自有朝堂的法度,若武当弟子入仕,便成了皇家鹰犬,失了道家清净无为的本旨。”
张松溪接口道:“师兄所言极是。但也不可公然拒旨,免得落个‘抗旨不尊’的罪名。不如回复陛下,称武当弟子愿为天下百姓祈福,行医济世、传授武艺,却不愿入仕为官;至于免税之恩,武当愿将多余田产分给山下流民,只留道观自耕之地便够了。”
“至于这英雄大会,说是共商‘江湖安靖之策’,恐怕所图非小,不过我们武当好歹和他有些香火情…”
说着,宋远桥都有些不太自信了,历朝历代对于江湖都是严防死守,他们这些门派就相当于一方豪强,属于要打击的对象。
灭门可能不至于,但以后诸多限制却是少不了了。
……
峨眉山金顶,寒意彻骨,报国寺内却气氛紧绷。
灭绝师太当年在濠州城受辱自尽,此事在峨眉弟子心中埋下深仇大恨,满门上下对朝廷多有仇视。
新任掌门丁敏君端坐首位,脸上无甚表情,手中的英雄帖被捏得微微发皱,殿下文武弟子个个面带怒色,却因掌门未发话,只得按捺。
“掌门!这朱皇帝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静玄师太率先发难,声音悲愤,“前掌门因他而死,我峨眉与他不共戴天!这英雄大会定然是陷阱,想将我等一网打尽,我等绝不能去!”
众弟子纷纷附和,静虚师太咬牙道:“静玄师姐说得对!朱皇帝狼子野心,当年借六大门派围剿明教之机扩充势力,如今又想拿捏江湖,我峨眉宁死不屈,不如即刻整顿弟子,备战迎敌!”
丁敏君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弟子,语气平淡:“诸位师妹稍安勿躁。灭绝师父之仇,我岂能忘记?但如今朝廷势大,峨眉孤掌难鸣,若贸然抗旨,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朱皇帝既以江湖规矩相邀,便是给了峨眉颜面,若不去,反倒落人口实,说我峨眉心怀反意。”
“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向那朱皇帝低头?”静玄怒视丁敏君,“先师在天有灵,岂能容我等屈从杀师仇人!”
丁敏君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我并非要低头,只是想探探他的虚实。他若真有恶意,即便我们不去,朝廷大军也能踏平峨眉山;若他只是想约束江湖,我等便可借机周旋,为峨眉谋一条生路。”
她心中自有盘算,师父灭绝死后,峨眉势力大减,她虽坐上掌门之位,却难服众。此次若能借英雄大会攀附朝廷,便能稳固掌门之位,即便不能,也可观望局势,坐收渔利。
静玄等人虽满心不甘,却也知丁敏君所言非虚。
峨眉如今羽翼未丰,根本无力与朝廷抗衡。最终,丁敏君拍板定案:“传我命令,挑选二十名精锐弟子,随我前往少林参会;其余弟子留守金顶,由静玄师姐统领,加紧操练,备好兵刃,若我等在少林遭遇不测,便即刻联络武当、昆仑,共抗朝廷。”
众弟子虽有不满,却也只能领命。
报国寺外,寒风呼啸,吹得殿角旗帜猎猎作响,灭顶之仇未报,如今却要直面杀师仇人,这一场少林之行,于峨眉而言,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昆仑派、华山派、崆峒派…以及江湖上各方势力皆是暗潮涌动,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位江湖草莽出身的洪武皇帝到底有什么目的。
另一边的史火龙却已经从总舵出发,挎上打狗棒,率四名九袋长老策马疾驰。
朱元璋的英雄帖如一块巨石投进江湖,丐帮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绝不能落后半步,更要沿途探探各路人马的虚实。
出了洞庭湖地界,官道上渐见江湖人影。先是一群身着青布短打的铁剑门弟子,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正结伴而行,低声议论着此次英雄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