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是药材镖,怕路上颠簸,得垫厚点,别把药材晃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角的兵器架上,上头摆满了镖师常用的家伙,有单刀、长枪、铁尺,还有几面圆盾,盾面上也画着虎头。
兵器架旁堆着几捆绳索和干粮袋,干粮袋上印着‘福通’二字,都是镖师出镖时带的,绳索用来捆货,干粮袋里装着杂粮饼和炒米,能顶好几天。
几名身穿劲装的镖师都围在那边,分装着各自的物资,个个气质彪悍,专业程度比之商队高上不少。
让朱元璋意外的是,那位镖局的傻少爷竟然也在队列当中,整装待发的模样显然也是要参与这趟走镖。
“犬子一直吵嚷嚷要去闯荡江湖,但他的武功...实在不让人放心,而且先前被搅乱了好几趟生意,这一次还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客人也是看在我连儿子都带上一块的份上,才放心让我们走这一趟镖。”
好家伙,合着用儿子来打窝?
朱元璋惊愕之余,便是想到这位王镖头还真是对自己够信任。
但凡他实力和其预想中的有所偏差,那王东来作为一众镖师中最弱的那个,可是有丧命的风险。
“我这傻儿子估计以后是没什么出息了,只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让他多积攒走镖的经验,日后转为幕后当个东家,镖头的位置让给我大弟子便是了。”
王镖头看着王东来和一众镖师有说有笑的样子,唯一值得欣慰的点或许是这小子没有变成走鸡斗狗的纨绔子弟了。
当然,也是他们家底不够,禁不起折腾,没有培养纨绔子弟的土壤。
“还是王镖头想得周到。”
父母爱,则为之计深远。
兴许王东来对于这一安排并不满意,但当下来说,的确是最完满的出路了。
一众镖师备好兵器,又检查了一番货物的油布,朱元璋便见王镖头从里屋拿来了三张纸。
两张路引,这是镖局的通行凭证,盖着泗州巡检司的大印,现在各处起了烽烟,元廷对地方的掌控力愈发薄弱,但做生意的,讲究个有备无患。
另外一张是镖单,上头写着药材名、数量、收镖人。
临近出发前,王镖头似乎还有点不太放心,站在演武场的正中央喊话道:“今儿走的是‘淮河线’,遇着岔路看咱们的镖旗,遇着人喊趟子‘福通走镖,江湖同道,借个道!’,要是遇着不怀好意的,就喊‘虎头在此,不长眼的别凑!’”
这一番话,对于几位镖师和趟子手来说早就烂熟于心了,他主要还是说给那个蠢儿子听的。
朱元璋倒是无所谓,他跟不了多远。
根据前几次被劫镖的经验,那暗中劫镖之人便是徘徊在泗州城窥伺,一见镖局的镖车出城,便会立即动手,叫他们货不出五里路。
王镖头也曾尝试过兵分两路,但那贼子轻功实在了得,堪称来无影去无踪,极短的时间内便将镖车内的货物捣烂一空,着实让他们损失了一大笔银钱。
“速度快一点的话,兴许还能赶回去吃午饭。”朱元璋看了眼日头,暗暗想道。
第七十二章 燕狂刀
巳时一刻,太阳刚过头顶,镖局的两匹马拉着镖车,从西城门出发了。
王镖头骑马走在最前头,手里握着马鞭,眼瞅着前方。朱元璋在侧,胯下的龙骧要比对的马高出一个头来,毛皮更是乌黑发亮,颇为神骏。
“这马真漂亮,筋强骨健,一看便知是一头千里驹。”王镖头看了看龙骧,又看了看自己胯下的宝马,虽然说日常喂得精细,又有专人打理,但先天的差距还真难以后天弥补。
刚出西城门,就到了淮河码头,码头上的漕船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在装粮,有的在卸布,搬运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粮袋扛上岸。
码头边的土坡上,搭着几座流民的棚屋,破草席在风里晃。有个穿破衣的妇人,抱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镖车过来,怯生生地伸手:“几位好心人,施舍点吃的吧,我孩子快要饿死了...”
朱元璋勒住马,从怀中摸出几块杂粮饼,中间夹着些铜板递过去,他要是给多了,对于这妇人反而是有害无益。
“多谢好心人,多谢好汉,铁柱有救了...”
妇人接过饼,一掂重量,立马就明白了,连忙跪下磕头,嘴里不断念叨。
王镖头则是训起了东张西望一脸新奇的王东来,“别多瞅,流民多的地方容易藏毛贼,盯着镖车。”
哪怕他们人不少,又个个身怀武艺,装备齐全,也架不住流民冲撞,损了货物。
王东来脖子一缩,把单刀往腰里紧了紧,也不敢再四处乱看了,紧紧盯着镖车附近,生怕此时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来。
离开码头,走的是淮河岸边的土路。
路不宽,只能容两辆车并排走,路边的野草长到膝盖高,偶尔能看见被马蹄踩烂的野花。远处的淮河面上,几艘漕船顺着水流往淮安方向走,帆影在太阳下像飘着的白绸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一处密林,镖局的众人瞬间警觉起来,这种地方最容易隐蔽身形,对方要是出手,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戒备的瞬间,一道声音从林间飘忽而来:“王兄怎地就是不长记性?连连被我坏了几次生意,还敢出城走镖,这是没把我燕某人放在眼里啊...”
众人环视周围,只觉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对方究竟在哪个方位。
朱元璋倏地转头,王镖头见状也跟着投去视线,不消片刻时间,果见一道身影飞步疾来,眨眼突至众镖师侧方,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提刀便往镖车上砍去。
“叮——”
只听一声脆响,燕狂刀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刀背上,便觉一股巨力如电流一般,顺着刀身直窜而上,震得他虎口开裂,筋骨酥麻,长刀霎时脱手而出,砸在了车身上,随后落在一名趟子手的脚边。
“暗器高手?!”他脸色狂变,暗骂这王高飞当真舍得花大价钱,竟然请来一位暗器高手对付他。
他虽然自忖轻功得了真传,在江湖上当属一流,但若是遇上厉害的暗器功夫,一个运气不好,难保不会吃亏。
先行离开,而后再伺机动手,我藏在暗处,保管他们心惶难安...燕狂刀思绪电转,很快就有了主意。
“......”
众镖师见来人又欲施展轻功逃走,王东来立马喊了一声:“别让他走,给这家伙砍成臊子!”
王镖头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刚想转头拜托朱元璋,却见后者已然从马上飞跃而出,大步流星追了过去。
车旁的趟子手见燕狂刀逃走,俯身欲要捡起对方遗落的长刀,谁知道刚拿起刀柄,那钢刀竟然‘咔嚓’一声,蔓延出如蛛网般的裂缝,顷刻间断成两截坠落在地。
“......”众人相顾无言,看到刀身上粘连的石粉更是心神震动。
燕狂刀见耳畔并未出现暗器呼呼风声,心想那使暗器的高手也不过如此,脸上喜色刚起,回头一看却是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疾奔飞跑,周边的林木纷纷从身边掠去,速度自忖已是极快,但身后却有一人如影随形,好似在草上飞奔,任凭他如何加快、闪转腾挪,却仍旧摆脱不了。
“你是谁?”
燕狂刀惊骇欲绝,这人使的是大路货的轻功《草上飞》,但速度之快,竟然与他不相上下!
“某受王镖头所托,将你擒回去。”
朱元璋语气轻松,神色未见任何吃力的迹象,看得燕狂刀眼皮直跳。
“想拿我回去?痴人说梦!”燕狂刀一咬牙,脚下步伐再度加快,如此狂奔了数里,回头一看朱元璋竟然仍旧不紧不慢跟在身后,顿觉头皮发麻。
朱元璋追了一会儿,发现其轻功可能仅比六大派的轻功弱上一线,但此人内力不足,速度也仅限于此了。
当即也不再戏耍对方,只是往前大跨了一步,轻松便越过此人,拦在了身前。
燕狂刀心中还暗暗叫苦,怎地遇上个轻功与他不相上下的人物,如今手上又无兵刃,正愁如何将人打发走,却突然眼前一花,朱元璋猛地拦在了去路上,一拳打出,如有千军万马冲杀而来,惊得他汗毛耸立。
“止步!”
朱元璋中途变拳为爪,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手臂一抖,燕狂刀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紧绷的肌肉瞬间变得软绵无力起来。
“你到底是谁?哪一门派的弟子?以福通镖局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请到你这种高手!”
燕狂刀尖声道。
他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见过这等高手,只是一抓一抖,便让他再没了反抗之力,简直恐怖。
“这问题,你还是留着回去和王镖头说吧。”
朱元璋微微一笑,提溜着他大步返回。
这回并非是为了观察燕狂刀的轻功,速度也快了许多,不过盏茶时间,便远远瞧见了福通镖局的虎头旗。
燕狂刀一路被提在手中,见朱元璋速度比之方才只增不减,也知道对方是在戏耍自己,顿时心如死灰。
“你叫什么名字?”
“燕狂刀...”
他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第七十三章 拂穴(求首订!)
一众镖师驻足在原地,眼巴巴地朝朱元璋追出去的方向瞧,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那道身影归来,就连一向跳脱的王东来也沉默下来,余光不住地往那口断成两截的钢刀上扫。
只用一颗石子,就将长刀截断,这是何等深厚的内功,何等恐怖的巨力?
他们已经对这位名震江淮的巨侠五体投地了,王东来眼底深藏的那一抹不甘也渐渐化去。
他父亲与马二交好,两家偶有往来,自从得见马秀英姿容后,便惊为天人,又得知对方属意朱元璋,难免生出比较的心思,是以昨日才主动挑衅,结果被自己父亲一巴掌给打回去了。
今日这一幕,更是彻底将他的小心思摁在地上摩擦了。
‘既生朱元璋,何必再有我王东来?’他暗自长叹一声。
王镖头回头看了眼自家的傻儿子,直觉告诉他——傻儿子又想作妖。
“闯荡江湖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方才你这么一吼,要是没朱大侠出手,以那燕狂刀的性格,临走前一准取你性命。”
“那我也不怕,爹你传给我的《狂风刀》已经炉火纯青,就算他轻功了得,也未必能伤我分毫!”
王东来很自信。
这个自信源于平常和其他镖师较量,上下无一人是他的对手,若非父亲压着他,他早就出去闯荡江湖了,好歹也能如老父亲王高飞当年一样,闯出个名号来。
“......”
王镖头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都是顾及我的身份,一直以来都是让着你的?”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东来面色一窒。
待会路上有你苦头吃…王镖头心想。
父子俩说话的功夫,一众镖师和趟子手发出阵阵低呼,他们下意识抬头一看——
只见朱元璋轻飘飘走来,出步甚小,行走却极迅捷,十余丈的距离顷刻而至,手里边还提溜着一道人影。
众人定睛一看,这不是燕狂刀还能是谁?
“嘭!”
朱元璋近前,将燕狂刀扔在镖局众人面前,朝着王镖头一拱手:“幸不辱命,人就交给你们处置了。”
说罢,正欲转身上马离开。
“朱大侠且慢!”
王镖头如梦初醒,连忙叫住对方,动作熟练地翻身下马,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份刀谱,“这里有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朱元璋看了眼上面《狂风刀》三个大字,随即便收回目光,淡淡道:“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阁下家传武功,实不敢觊觎,我只收取应得的报酬。”
方才他也见识了燕狂刀的轻功,着实不咋样,可能其祖上门派在当年围攻黄裳的那群人当中,也属于边缘人物,打打酱油的角色。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除非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那般的武功,其余一概入不了他眼。
“朱大侠高义!”
而这一番做派,落在王镖头的眼中便是淡泊名利的古之侠士风范了。
不过他还是暗暗决定,等从燕狂刀口中拷问出哪门轻功,定要誊抄一份送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