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正欲开口谦虚,谁知江上晨雾倏地掀开,四面一共八艘小船飞也似地划了出来,一字排开,拦住了俞莲舟等人的去路,水下也传来哗啦啦的异动。
俞莲舟脸色一变,朗声道:“不知道是哪一位朋友在此地设伏围困我等?”
声音荡开,被渺茫江河吞噬,周围的船上无人应答,回应他们的只有攒射而出的箭雨。
“嗖!嗖嗖嗖——”
这等变故,着实将船上的几人吓得不轻,先前的几波阻击至多也是刀对刀、剑对剑的较量,再下作一点也不过是掳掠张无忌这个十岁的娃娃,到底还是寻常的江湖手段。
而这一上来便是漫天的箭雨,像是成建制的军队的打法,哪怕只有一波,也足够让他们喝上一壶了。
“弟妹,带着无忌躲在我们身后。”俞莲舟大声喝道:“船家,你也一道躲着!”
这箭雨落下,哪怕是船舱也能在瞬间被穿透,此时躲在他们身后反而是最安全的。
张翠山立马明白了二哥的心意,当即左手握住烂银虎头钩、右手执镔铁判官笔与俞莲舟互成犄角之势,死死盯着漫天落下的箭雨,定要挥个水泼不进,护住妻儿和船家。
他原来的判官笔十年前便失落于大海之中,现下这枝笔在兵器铺新购未久,尺寸分量虽然不太趁手,但将就用用也尚可。
殷素素见俞莲舟如此情况还有空顾及船家,心中敬佩其侠义之余,也难免产生些许不快,暗道:‘面对如此攻势,能护住我们母子二人便已是极限,再加一个船家,未免平添了风险。’
俞莲舟和张翠山武功再怎么高强,配合再如何密切,也不可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防御,一旦有所疏漏,后果不堪想象。
心中这般想着,殷素素便听得船下传来震动,张无忌奇道:“妈,船下面好像有人。”
“?!”
闻言,船上众人无不脸色剧变。
上有箭雨漫天,下有敌人凿船,这等算计布局绝非常人能有,其人心思之缜密堪称恐怖。
‘先拦下箭雨,水下凿船的敌人待会儿解决…’
箭雨倾泻而下,这才是当务之急,船下的敌人想要彻底凿穿这江船也需要时间,而他俞二自幼生长于长江之畔,水性极佳,待得空出手来擒拿水下敌人易如反掌。
“叮叮叮叮——”
俞莲舟将剑舞得水泼不进,剑光分化,所过之处箭矢纷纷折戟,坠落江底。
张翠山同样不甘示弱,他外号‘银钩铁画’,两件兵器交击,火星四溅,将飞来的箭雨尽数拦截在外。
片刻后,箭雨稍歇。
江船被扎成了刺猬一般,周围江面断箭沉浮,转瞬便被晨雾吞噬。
“嗤——”
一道水箭突然从船底喷出,张无忌忙抬脚堵住缺口,俞莲舟没想到水下的敌人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大叫了一声‘不好’之后,一个翻身便跃入江中。
刚一下水,便见五六个汉子潜在船底,手上各持利锥,正在对着江船奋力开凿。
他立时近前,双手分别点出,顷刻便拿住两人穴道,跟着一脚踢中一人背上‘身柱穴’。剩下的三人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惶,抬手便朝俞莲舟刺来。
俞莲舟不退反进,轻松便下了他们的兵器,将他们一一扔上江船。
“这群人是巨鲸帮的!”
俞莲舟甫一上船,便见殷素素低声惊呼,他不由得一愣。素闻巨鲸帮恶名昭著,乃是水面上的四大恶帮之一,帮众个个恶贯满盈,手上不知道染了多少无辜鲜血。
方才他还担忧这几人在水下被他点穴,恐有溺亡的危险,现在看来却是他多此一举了,但人都救上来了,却总不好再扔下去。
“难怪敢在江面上对我等进行围杀,原来是自恃水下功夫了得。”俞莲舟冷哼一声,如今脚下江船已经是千疮百孔,他们几人困在这辽阔江面之上,既无法前进,又无法后退。
更别提四面还有八艘江船围住,谁知道下一波箭雨什么时候攒射而来,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张翠山心想十年前巨鲸帮的帮主和少帮主尽皆死于大哥手上,听闻这十年来不断找天鹰教麻烦,此次前来必定也是为了盘问出大哥的下落,我即便是被捉去,也断然不能牵连于他。
“武当的俞二侠、张五侠不愧是张真人座下高徒,武艺之强的确有些超乎预料。我等也不愿与武当派结仇生怨,今日前来此处只为了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还望张五侠如实告知!”
船上众人心思电转之际,周围的江船上陡然传来一道粗粝之声。
话音刚落,俞莲舟和张翠山便见敌船上众人弯弓搭箭,箭锋直指中心,只要他们一个不答应,便有万箭穿来,将他们扎个透心凉。
他们武功再怎么强,也只能在乱箭之下护住自身,若非船上还有几个拖累,俞莲舟自问一人一剑杀上船去,保管叫对方片甲不留。
殷素素微微意动,但又深知丈夫张翠山性情,也只能暗暗将念头打消。
张翠山朗声道:“我与金毛狮王谢逊义结金兰,尔等觊觎屠龙宝刀,欲要对我义兄不利,我张翠山绝非此等卑鄙无耻之徒,今日即便血染长江也断然不会告知诸位下落。
只是我张翠山一家人死则死矣,我师兄俞莲舟却是无辜,他决然不知关于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还望诸位抬手,莫要牵连。”
俞莲舟闻言却是有些恼怒上前,“五弟莫不是以为我俞二是贪生怕死之徒?面对此种情况,我若弃你而去,让我如何回武当山上面见师父和诸位师兄弟?”
言罢,他运起浑身真气,厉声大喝:“巨鲸帮的诸位好汉,你们尽可将箭射来,若是我五弟一家性命有损,我俞二定然将你们一个不留,追杀至天涯海角!”
以他的性子,能做出此等威胁已是大不容易。
对面船上巨鲸帮闻言有些犹豫起来,他们知道俞莲舟是武当七侠中武功最高的那个,今日若非有张翠山一家人拖累,他们区区这些人断然不是对手。
但事已至此,又怎能轻易放弃?
“反正都得罪了武当派,不如直接得罪个彻底!”
船上巨鲸帮的话事人咬了咬牙,还是做出了决断:“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雨,齐刷刷飞越而来,俞莲舟和张翠山也只能当个活靶子,严阵以待。
船家已经是瑟瑟发抖,没晕过去都算是心理素质不错了。
“武当的诸位莫慌,某来助尔等一臂之力!”
宛若洪钟一般的声浪斩开如刀江风,而后在众人耳畔炸开,震得在场之人耳膜鼓胀,脑瓜子嗡嗡作响。
船上的俞莲舟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一艘孤舟在江面上起伏,一身穿宽大麻衣的魁梧汉子矗立在船头,衣衫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面对这漫天如蝗虫一般的箭雨,这魁梧汉子只是五指成爪往虚空一抓,竟将丈外的浪头凌空摄起,化作一道水幕横亘半空。当先的数十根箭矢射入水幕,顿时失了劲道,纷纷坠入江中。
《擒龙功》、《控鹤功》之类的功夫练至上乘境界,不过能隔着五六尺的距离凌空取物、擒敌拿人、夺人兵刃。
但朱元璋将这门武功练至了精妙处,再加上《易筋经》真气醇厚高深,凌空摄取之物又是江水,丈外便是极限了。
“全部滚罢!”
不待剩下的数十根箭矢坠下,朱元璋右掌已然推出,这一掌看似缓慢,掌力却如长江大河般汹涌澎湃,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震惊百里’。
掌风所过之处,箭矢无不如摧枯拉朽一般,纷纷断裂,簌簌而落。
俞莲舟等人僵立在原地,直至于行舟临近身旁,这才如梦初醒。
稍稍打量了朱元璋一番之后,这才抱拳道谢:“多谢少侠襄助,不知少侠名号……”
思来想去,俞莲舟都未曾听过江湖上竟然还有这么一号年轻高手。
第八十八章 八臂神剑
“某姓朱,草字元璋。”朱元璋略作回应。
听到这名字,众人皆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俞莲舟在朱元璋抵达泗州城之前便已经离开江淮,前往海外寻找张翠山的踪迹,完美错开了后者扬名的时间段。
张翠山一家人刚刚从海外冰火岛回来,更是不知道朱元璋的大名。
“武当俞二、张五见过朱少侠,朱少侠似乎特地在此等待,襄助我等,不知…”
“此事稍后再容我慢慢道来,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将这些人给打发走。”
“少侠说的是,眼下的危机尚未过去,有什么话还是待会再说吧。”殷素素也是惊魂未定道。
此时江河浩渺,脚下江船又即将沉没,再不将敌人击退离开,恐怕就要留下来喂鱼了。
俞莲舟和张翠山也点头赞同,就在他们将目光重新放在前方一字排开的江船之上,一道低沉雄浑的声音已然传来:
“既然朱少侠当前,那我便不好打扰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小王爷让我见了少侠代他向你问一声好,山高水长,来日再见!”
话音落下,那七八艘气势汹汹的江船便顷刻散开,扬帆起航,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此时晨雾渐薄,朱元璋凭目远眺,便见居中的一艘江船上,站着个精干枯瘦的老者,双手捧着一柄古朴长剑。
隐约间,他似乎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瞧见了两个篆字‘倚天’。
“倚天剑?”
朱元璋双目虚眯,倏地提气纵身而起,右手往下一抓,无形气手猛然擒住脚下的一叶扁舟。
舟身立时飞离江面,被他单手抓住,而后大喝一声,便在短暂御空的情况下将扁舟举过头顶,“起!”
俞莲舟等人尚未从刚才敌人撤退前的那一番话中回过味来,便见朱元璋陡然如此,一时之间顿感茫然。
朱元璋手举扁舟,虬结肌肉蠕动,筋骨间迸发龙象神力,在即将下坠的刹那间,迅速把手上的扁舟投掷到远处的江面,溅起丈余的水浪。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他足尖轻轻在俞莲舟脚下的江船上一点,整个人顿时如利箭一般飞出,重重踏在远处扁舟之上。
“轰!”
恐怖的力道宣泄而出,脚下扁舟顷刻间崩裂开来。
朱元璋擒来几块较大的木板,尽数投掷了出去,而后便在水上飞奔起来,每每借助木板的浮力,如履平地。
“这…这位朱少侠竟然是想要追杀过去。”张翠山心绪难平,料想当今武林中,除却恩师之外,还能有谁是这位朱少侠的对手。
而且此人竟然如此年轻!
俞莲舟也被朱元璋的这一番操作震得哑口无言,只是在心中默默比较自己是否能接下后者方才展露的招数和力道。
最终,衡量再三,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绝非对方三合之敌。
‘或许,除非我们七位师兄弟联手,方能与这位朱少侠一较高下。’
张无忌从殷素素的怀中把头挤出来,懵懂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妈,那个人怎么在水上跑啊?”
殷素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暗忖道:‘方才那道声音说的小王爷是谁?元廷的人?巨鲸帮什么时候和鞑子勾搭上了?’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巨鲸帮本就不算正道,行事狠辣,往鞑子那边靠拢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另外一边。
方东白抱剑站在船上,脚下江船速度极快,穿破晨雾,不过盏茶时间便瞧不见俞莲舟等人的身影了。
他来此,乃是受了小王爷王保保的命令,截下张翠山等人,带回去以严刑拷问出金毛狮王谢逊的消息。
汝阳王府已有了‘倚天剑’,如今尚缺了一口‘屠龙刀’。
俞莲舟虽然武功高强,但在王保保的精心设计下,方东白觉得自己就算不出手,也能顺利将张翠山一行人拿下。
但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朱元璋——临行前,王保保便有嘱托,若是遇上此人,撤退便是,万勿让倚天剑落入此人手中。
对付俞莲舟等人,王府还有后手等着他们。
“若非小王爷特别叮嘱,我倒是要和你讨教一二,看看到底有什么本事…”方东白呢喃了一声,而后——
“嘭!”
水浪溅起,如轻纱一般的晨雾仿佛被刀枪暴力凿开,一条魁梧的人影从中闯出,高高跃起,漆黑的影子瞬间将他笼罩。
“既然来了,又何必着急走呢?”朱元璋纵声长啸,音波浩荡,在空气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扩散,晨雾仿佛都有了波纹的形状。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