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垣朝殷素素使了个眼色,便立马告辞退开。
“看来天鹰教也不是没做准备,这回少林以及其他诸派要打一场硬仗了。”
虽然少林以及诸派势大,但毕竟是客场作战,他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面对准备充分的天鹰教,即便最后能胜,恐怕也是一场惨胜。
这不一开场便将大半的崆峒弟子俘获了,还附带了一位崆峒五老之一的唐文亮。
殷素素乐道:“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才好,省得不是声讨武当,便是要征伐天鹰,把这江湖搅得一团糟。”
“此事皆是因我们夫妻二人而起,又怎么能在这里说风凉话?”张翠山心中自责,究其根源,还是殷素素在龙门镖局做下的那一桩惨案。
见自家五哥一副悲怆模样,殷素素也不敢再多言,立马闭嘴,吃了一筷子的牛肉之后,又道:
“五哥,你说我到时候在武林群雄面前认个错,我害了龙门镖局七十余口人性命,到时候便做上一百件好事用来赎罪可不可以?”
张翠山沉默,一方面他自然是希望如此能够完美将此事解决,毕竟殷素素是他妻子,总不能叫他现在一剑把她捅死吧?
但一方面,他自幼在恩师张三丰教导下的侠义之道也在时时刻刻拷问他的良心。
朱元璋笑了笑没说话,他虽然不认同殷素素的做法,但也没什么立场对她进行道德审判。
倒是小殷离抬起头,一脸认真道:“姑姑你打不过他们,你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的。”
“……”殷素素被噎了一下,但又无从反驳,只能闷头对付起面前的一桌子菜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翠山夫妇各怀心思,这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朱元璋和小殷离则是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末了,因正道门派尚未聚集,也未曾攻上那南北湖的鹰窠,现在就算想看热闹也要等上一段时日,所以朱元璋和小殷离打算暂且在这县城中小住几日。
而张翠山夫妇一是拜谒岳父,二是想要早些上山,商量退敌之策。
是以,双方便在下了酒楼之后分道扬镳。
六月底的海盐县,被江南的潮热裹得密不透风,从服饰和面貌上的差别,便能瞧出街上多了不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人。
一束束目光朝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扫来,但当落在朱元璋佩在腰间的古朴长剑之时,俱是瞳孔一缩,目光就似触电了一般迅速收回,一个个忙低着头,轻轻蹑着脚步从旁走过,待得拐到无人注意的角落后,这才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
“这位在江湖上炙手可热的淮西大侠怎地也来此处凑热闹了?”
“难不成他与天鹰教有什么过节?也打算来这分上一杯羹?”
“你们怎么认出来的?”
“嘿嘿!你这就不明白了吧,看到他腰上的那口剑没有?大名鼎鼎的倚天剑!就这么佩着他招摇过市,江湖上绝对没人敢出手抢夺!”
“……”
‘嘶嘶’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江湖上都流传这位从汝阳王府夺来了峨嵋派丢失已久的‘倚天剑’。峨嵋派出手两次想要抢夺,最后一次更是有掌门灭绝师太亲自出手,结果在数招之内便被打得找不着北,当场晕厥过去,如今成了江湖上的一桩笑谈。
不远处,穿着灰色僧袍的灭绝师太身后跟着丁敏君和贝锦仪两人,他们今天刚到这海盐县城中,四面八方传来的流言蜚语,让灭绝师太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眉宇间的煞气都快要溢出。
若非是理智尚存,她非要将这些嚼舌根的江湖混子统统掌嘴。
丁敏君和贝锦仪此时连大气也不敢喘,知道以她们师父灭绝的脾性,此时已然在胸中酝酿雷霆怒意,她们又哪里敢上去触霉头?
“晓芙人呢?”灭绝师太问道:“我从醒来之后,便不见了她的人影,她到底去哪了你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师父…”丁敏君心道机会来了,当即上前也不管算不算拱火了,“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事关纪师妹的下落。”
“嗯?有话直说?怎地先前我问的时候不讲,现在说什么当讲不当讲?”灭绝语气有些不太好。
丁敏君道:“师父容禀,早在五六年前您在峨眉金顶召集本门徒众,传授您老人家手创的‘灭剑’和‘绝剑’两套剑法。”
“嗯,此事为师记得,当时晓芙远在甘州忽生了一场大病,动弹不得,这才没能赶至。”灭绝犹记得她当时还发了震怒,事后得知缘由,便也没再多说了,全心都扑在了纪晓芙的病情上。
得知纪晓芙痊愈了,这才放下心来,之后便又挑选了时间再单独传授她这两门剑法。
丁敏君冷笑道:“师父怕是你看错了纪师妹,当时我还奇怪,我辈习武之人虽然谈不上百病不侵,但也不至于害了什么病症以至于动弹不得,稍后又恢复如初。
是以之后我便去调查了一番,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却是让我大吃一惊。”
“你说便说,啰啰嗦嗦的跟市井的说书人一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要再废话。”灭绝眉头一皱,已是大为不耐,从武当山下来,听到江湖上流传的议论,让她心里头始终窝着一团火。
“是,师父。”
丁敏君忙道,一旁的贝锦仪却是有些偷偷为师姐纪晓芙担忧起来。
“我调查一番后才知道,纪师妹虽然占了个‘生’字,但却不是生病,而是偷偷在那甘州生了个娃娃。”
贝锦仪脸色一变,她想到丁师姐会趁机说纪师姐的坏话,但决计想不到竟然会是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忙小声道:“这事关纪师姐的清誉,丁师姐你莫要胡说八道…”
她偷偷看去,便见师父灭绝师太脸色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话也不说,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我胡说什么?她纪晓芙敢做这等让师门丢脸之事,还不许我说?”丁敏君也是极为硬气,料想待得纪晓芙被铲除,这峨嵋派掌门下一代继承人的位置应该落在她头上了。
“嘿嘿!师父你可能也想不到,她到底是与哪个野男人无媒苟合的吧?”
“说!”
“此人便是魔教的光明左使杨逍!”
“…你说谁?”
贝锦仪有些害怕地轻轻往外挪动了半步,她方才分明听到那三个字仿佛是从师父灭绝师太的齿缝间蹦出来的,森冷得吓人。
“杨逍!”丁敏君又一次重复了那个名字。
喀!
气浪翻滚,灭绝师太脚下青砖迸裂,她猛地一步踏出,往暗巷中抓出一个正在碎嘴子的江湖武人,抬手便将其满嘴的牙给扇得纷纷碎开。
嘭!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下,灭绝师太将人扔在路边,转身便要离开海盐县城。
“走!去找她!”衣袍猎猎,灭绝师太大步流星而去。
“师父,我们不去攻打天鹰教了?”贝锦仪小心翼翼问道。
灭绝师太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你留下来和少林派接洽,我要先去找出那孽徒,以正门规!”
丁敏君心里边都笑开了花,与贝锦仪错身跟了上去。
后者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纪师姐,你便自求多福吧…’
身后的江湖武人纷纷探出头来,目光落在地上那碎了满嘴牙的江湖人,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刚才自己没遇上灭绝师太,传闻这位峨嵋派的掌门脾气古怪,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转过了几条街的朱元璋对此浑然不知,还带着小殷离游离于各个小摊贩之间。
“这个…我要这个…”
“公子,这个给你,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第一百二十三章 龙爪对鹰爪
县城里的江湖散人一多起来,流言蜚语难免满天飞,真真假假传入朱元璋耳中,即便是他也有些难以分辨。
“我前几日在南北湖看见天鹰教的人了,都戴着黑鹰面具,手里拿着弯刀,夜里还在鹰窠顶放哨,听说他们在山道上挖了坑,里面插着尖木!”
“听说半道上华山派遭遇了五散人之一的彭和尚埋伏,不慎被打伤了一个弟子…”
“看来天鹰教虽然另立了门户,但和明教那边的香火情还没断,那岂不是明教的其他法王、五散人都会聚集?”
“你想太多了,白眉鹰王还没这个面子,而且就算他们有心回援,此时已是来不及了。”
朱元璋暗忖:‘彭和尚不是留下了书信说要去江西帮助他师弟周子旺了吗?怎地又中途变卦来了天鹰教这边?’
纷纷扰扰,县城中的江湖武人却是越聚越多,不过始终未能得见少林派的那群和尚,按理来说作为此次围剿的牵头人,少林派应该第一个出现在前线指挥,这时候还谈什么压轴出场实属有些看不明白了。
是夜。
朱元璋正在二楼的客房内修炼内功,经过一段时间的雷音洗髓,此时已然大成,达到了传说中‘坚如精钢,轻如鸿毛’,体魄之坚固远超江湖武人,就算不动用内力站在原地让人打上一掌,也能震得那人手臂发麻。
若非他正值年少青春,‘旧伤自愈、须发转黑’的异象也不难达到。
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见两个黑影从后院的墙头翻进来,动作极轻,落地时连草叶都没惊动。他们贴着墙根往客房区走,手里拿着根细竹管,像是要往屋里吹迷烟。
约莫三更时分,县城东边突然升起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夜空里炸开,像一团血雾。紧接着,就听见远处传来“走水啦!”的喊声,城北方向继而冒起浓烟…
不过短短一夜,四处便热闹起来。
次日一大早起来,朱元璋便听得流言四起,又说昨晚一大片江湖人突然消失不见,崆峒派的不少弟子也被天鹰教捉了去,昨晚走水也是天鹰教作为,烧死了一大帮的武人。
恐惧,在这些江湖武人当中弥漫开来,他们不少人或是来这边看个热闹,以期日后饭后茶余能多一笔谈资。
有人是想趁火打劫,天鹰教建立的时日虽短,但实力雄厚,产业遍及五湖,想那鹰窠顶必是堆满了珍宝财务,若是等正道大派将天鹰教攻破,他们这些人也能跟着喝上一口汤,捞些财物回去下半辈子也能安心做个富家翁。
此时见天鹰教行事如此狠辣,动辄便是迷药放火相待,不少人便生出了退却之心,暗道这钱还没看到,就丢了性命在这。
又过了几日,县城中的江湖人大大减少,朱元璋听说诸多正道大派已经齐齐攻向了鹰窠顶,这才动身出了县城南门。
将青石板的官道撇在身后,朱元璋携着小殷离不紧不慢地往鹰窠顶赶去,天鹰教不是吃素的,即便有少林派牵头,想要短时间攻下也是异想天开。
兴许等他上去,两方人马正打得火热呢。
穿过稻田,途经一些村落,便见门窗紧闭,土坯房的窗纸被戳出细孔,百姓躲在里面偷看,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从屋里传来,被妇人赶紧捂住嘴。
官道旁的歪脖子柳树上,挂着天鹰教留下的‘黑旗’,旗上画着滴血的鹰爪,下面还有几具尸体,身上的衣服绣着展翅欲飞的黑鹰,显然是天鹰教的人。
越是靠近鹰窠顶,尸体便也越多,有正道大派的,更多的还是天鹰教的,还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不少各门各派的武功痕迹,比如少林的罗汉拳、金刚指力,华山派的刀法,峨眉的四象掌,崆峒派的七伤拳…
再过了一片稻田,便见许多歪七扭八的稻草人伏在地上,上头染着不少的鲜血,不少被劈开的尖木散落开来,喂了毒的箭簇没入土坯中。旁边的茅草屋上倒挂着几具尸体,每人脸上血肉模糊,似是被什么利爪被抓过。
“华山派的虎爪手…”朱元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小殷离看着这宛如炼狱一般的尸血,却泰然自若,没有丝毫不适,只是好奇打量着周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想是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恶战,不过天鹰教布置下的种种陷阱,似乎依然没能抵挡住正道大派的脚步。
“阿离,你还认得路不?”朱元璋问道。
小殷离歪着头想了想,继而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前往鹰窠顶共有三条路,但我只记得两条,走过一条,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就是当初我从山上下来的那条路。
还有一条我是听我娘说的,走黄沙坞,绕到鹰窠顶后山上,但是后山的路太陡了,我当时太害怕就没敢走。”
朱元璋呵呵一笑,在殷离的小脸上捏了捏,“我家阿离还会害怕啊?”
“……”殷离垂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朱元璋携着殷离,飞步上山,《梯云纵》并不以速度见长,但论起翻山越岭的本事却是独步武林。
更何况他真气深厚绵长,左脚踩右脚能频频借力,就算是光滑如镜的山崖也能如履平地。
通往山顶的唯一窄道,每走三步便是翻板陷阱,杂草根部还缠着细麻绳,崖壁上有许多天然石缝,有的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天鹰教在石缝里藏了滚石和涂了蛇毒的竹刺…
这些坑虽然被少林等派蹚过了一遍,但难免有些没有照顾到的地方,朱元璋可不想平白在这上面费工夫。
将到山顶,便听得兵刃相交之声乒乒乓乓不断响起,施展轻功穿过这些杂鱼的交战区,朱元璋很快便到了顶端的环崖平台。
入眼处,便见中央矗立着的高约十丈的巨型岩石,形似展翅雄鹰的巢穴,“我听他们讲,这叫鹰巢石。”殷离道。
鹰巢石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面黑鹰旗,此时众多的天鹰教弟子退守在这旗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少人已经是身负重伤,咳血不止。
当先的是个身材魁伟的秃顶老者,长眉胜雪,垂下眼角,鼻子钩曲,有若鹰嘴。
身后站着的大半都是些熟人,比如张翠山夫妇、殷野王、李天垣,还有外五坛的坛主们,殷无禄三人也混在其中。
而对面以少林派为首的正道门派人数则是数倍于天鹰教,隐约形成合围之势。
朱元璋仗着轻功了得,再加上双方注意力被牢牢钳制,三两下便如鬼魅一般混入了正道人群中,一时间竟也没人注意到他,还以为他也是一块过来凑热闹的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