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声劝,有人冷笑,有人干脆把帽檐压到眉下,谁也不看。
周飞鸿赶到时,木栈道上已经推搡起来。
他一把拽住最前头那人的胳膊,沉声喝:“要打,去海上打!在村里动手,先打烂的是自家门槛!”
人群里有人冲他喊:“周师傅,你倒是说句公道话!你让我们选,选完了呢?封还是封,饿还是饿!你叫我们怎么信你?”
周飞鸿喉结滚动,一时竟答不全。
他信自己的拳,却未必信得过全村同一条心。
消息是太阳升高时才炸开的。
最先喊起来的是个半大孩子,指着外海,嗓子都劈了:“船!有船出去!撒网!真在撒网!”
众人涌到码头边,踮脚望。
海面上,封锁线还在,巡逻艇像铁钉一样钉在水道里。
可就在那道线的外侧,两艘小渔船正拖着白浪,网已下水,银鳞一闪一闪,像故意晃给岸上的人看。
船舷上的人影,村里有人认得。
“是阿水!”
有人叫,“鲜鱼行二档那个阿水!他家昨夜里还在祠堂骂石排湾!”
“骂归骂,人家不傻。”
旁边一个妇人咬着牙,眼里全是火,“你看,人家现在吃鱼,我们还在喝风!”
林九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揪住江一舟的领子:“你鲜鱼行搞什么?!说好了三家一条心,你底下人先偷跑?”
江一舟也愣了,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发圆:“我不知道!我昨晚还跟他交代过,别乱来……”
“你交代个屁!”林九一拳砸在木桩上,血珠立刻冒出来,“他跑出去,不是打我的脸,是打全村人的脸!”
陈茂才没骂,只阴着脸抽烟,烟屁股一截截短下去。
半晌,他吐出一句话:“不是江一舟放的。阿水要是敢自己闯,巡逻队早把他扣了。能撒网,就说明……石排湾准了。”
周飞鸿心里一沉:“准了什么?”
“准他投。”
陈茂才把烟摁灭,“准他按人家的规矩低头。”
原来天还没亮,阿水就带着两个堂兄弟,划一条小艇,绕开祠堂,绕开三家话事人,径直摸到封锁线边。
巡逻艇上,蛮子披着雨衣,像块铁。
阿水跪在艇里,手举着一叠按了手印的纸,声音抖得不成句:“蛮哥……我不跟全村赌了。我认总盟的条,我交船号、交人名、交线……你让我出去讨一口食,我全家记得陆会长恩情!”
蛮子接过纸,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了看远处黑压压的棚屋,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笑,更像冷笑。
“你倒是识时务。”
他把纸递给旁边文书,“给他开一张临时放行条。今日日落前回港,逾时不候。”
阿水连连磕头,额头撞在船板上咚咚响。
小艇回到渔船边,放行条一贴,巡逻艇让出一条缝。
两艘渔船便从缝里挤出去,像两条鱼终于进了深水。
蛮子只说一句:“告诉会长,第一条鱼咬钩了。”
……
石排湾街坊福利会大楼。
陆文东正在小楼里看报表,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很平:“咬钩就好。
肯按手印的,给他活路。
不肯按还要拦我规矩的,让他们在村里吵,吵够了,自然会有人学阿水。”
“万一还是有人要冲?”
张雪说道:“会长,蛮子问,是不是就没有留情?”
“冲线就是不顾大局,正好拿来杀鸡儆猴!”
陆文东平淡说道:“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但是,该做瓦罐,还是要做瓦罐。”
陆文东是不会傻乎乎让自己只做瓷器的。
该拼命,还是要拼!
而不同的是,现在陆某人手底下,多的是愿意帮他拼命的汉子。
不像从前,他陆文东光着两只脚,每每都要冲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随口,却砸得实:“蛮子那边,放行条一天只开三张。多一张,大澳就以为我求着他们,我要的是他们自己抢那三张。”
“明白!”
张雪钦佩,她感觉会长手段似乎越来越高了。
要是放从前,会长指定是直接率人平了大澳渔村!
哪像现在?
封海!
然后要大澳渔村内部内讧!
或者逼大澳渔村的人出来打!
……
大澳这边,已经吵到祠堂里。
想打的人眼睛血红,指着想投不敢明说的人骂:“你们是不是也想学阿水?想当第二个叛徒?”
被指着的人跳起来回骂:“叛徒?你家有病号你不去治,你跟我讲叛徒?阿水出去一趟,网里全是银纸!你在这里喊打,喊得响,你养我爹娘?”
又有人把矛头转向周飞鸿:“周师傅,当初是你叫我们选!选了投的,是不是就该死?选了打的,是不是就该全家陪着饿?”
周飞鸿站在祖宗牌位前,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发涩:“我让你们选,不是让你们互相咬。
阿水走的是一条路,石排湾给的路。
你们恨他,不如恨这条路上有食。
可你们也要想清楚,全村若撕成两半,不用石排湾动手,我们先沉!”
林九喘着粗气,指着门外海面:“那现在怎么办?就眼看着他吃鱼,我们喝风?!”
江一舟忽然开口,嗓子发干:“我也恨。可我恨完,得问一句!现在蛮子已经放话,一天只给三张放行条,下一张,轮到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又像一把盐。
祠堂里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得更凶!
不再是单纯的骂,而是抢。
抢着去当第二个阿水,抢着把自己名字往前挪;
又怕被人骂成软骨头,骂的时候比谁都响,眼睛却往门外瞟,瞟那条通往封锁线的窄水道。
嫉妒、愤怒、指责搅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当场跟自家兄弟扭打在一起,只为家里谁先拿到那张可能存在的条子。
大澳就这么点大,就这么个地方,吃的喝的,都要从外面!
不出去,真的熬不住!
翻山路的话,也不持久啊。
周飞鸿望着外面!
大澳渔村的优势,在陆文东面前,竟然成为了劣势。
陆文东根本不用进村,他只要在海面上开一条窄门,村里人就会自己把人心掰碎。
日头偏西,阿水的船回来了。
鱼满舱,人满面红光。
码头上围了一圈,目光里有羡慕,有恨,有恨不得把他推回海里去的冲动。
阿水不敢大声,只把一小袋银鳞递给相熟的街坊,低声说:“蛮哥讲,明日还想出去的,今夜自己去线边排队。总盟的纸,按手印,按得快,门就开得快。”
林九站在人群外,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陷进肉里。
他抬头看周飞鸿,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周师傅,你讲,我们还算不算一家人?”
周飞鸿看着他,又看向海面上那道冷冰冰的封锁线,半晌,只答:“一家人……也要先活成一个人。”
海风很硬,吹得人脸上发疼。
疼的不止脸,还有心里那道刚刚裂开的缝。
缝里灌进来的,是嫉妒,是怒,是羞,也是怕。
黄昏一落,大澳的骂声没有散,只是换了地方。
扒艇仔聚在旧栈桥边,林九把烟摁灭在木桩上,嗓子还是哑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硬:“今夜谁去线边排队,先过我这关。码头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不是鲜鱼行后花园!”
鲜鱼行的棚屋里,江一舟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阿水已经开了口子,再堵,堵的是自家饭碗。
今夜起,凡要领总盟那张纸的,先到行里登记,按档口、按人头,一行一行写清楚。
谁再私自跑去跪蛮子,行规处置。”
有人小声问:“那登记了,条子就一定有?”
江一舟没答,只把算盘拨得啪啪响。
算盘声里,大家都听懂了。
不一定有,但至少鲜鱼行还能争一争谁先写名字。
合兴堂那边,陈茂才没喊打喊杀,只让人传话。
老人、孩子、长期吃药的户,合兴堂可以出面讲一句。
讲哪一句,他没明说。
明眼人都知道,那句是往排头塞人的借口。
三家各开各的会,各划各的界。
祠堂的屋顶上,晚霞像一层薄血。
周飞鸿回到武馆,木人桩上全是汗渍。
毛毛端着水,小心翼翼问:“师傅,今夜……你去不去?”
周飞鸿一边洗手一边说道:“去。不去,他们会在村里打死人;去了,他们又会骂我替石排湾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