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也在发抖,扶住周世荣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世荣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陆文东...
那个疍家仔...
竟然把三条路全炸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周会长!“
电话亭前排起长龙。
硬币叮当叮当,敲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有人攥着话筒喊:“窝围塌山啦!”
另一个人抢过去吼:“路断啦!”
两句话在人群里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越邪乎越像真的。
“洋人开炮!”
“水上人上岸烧村!”
几个阿婆当场坐地拍腿,拍得掌心发红,像要把天拍出一个窟窿。
烟柱一起,西贡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按进水里。
海那边早断了,陆路再一断,米、油、盐、药,哪一样不是命?老百姓心里没谱,没谱就慌,慌了就找替罪羊,谁平时嗓门大谁倒霉,谁平时骑在头上谁更倒霉。
街市上!
有人抱着空米袋跑,有人推着板车抢道,有人站在士多门口拍门拍得像拆屋:“开门!开门!再不开我砸了你!”
老板隔着门缝吼:“没米了!真没米了!”
外头立刻骂:“刚才你还说有!你藏私!”
老板回得又快又狠:“刚才车还能进!现在车进不来,你让我去天上给你背米?”
骂着骂着,枪口就转了。
“都怪周家!”
“对!要不是他们拉着我们跟石排湾死磕,能搞成这样?”
“什么民团,什么基金,钱呢?米呢?路呢?”
一个年轻人突然指着周世荣笑,笑得发癫:“周会长!你刚才不是说有西贡大道就不用慌?大道呢?烟柱你没看见?”
笑声混在哭声里,比骂还难听。
周世荣被人架着,西装肩头全是灰,头发乱成鸡窝。
他挤出一句:“外部势力…破坏…想搞乱西贡…”
话没落台,米铺老板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浸了酒:“周世荣,我问你一句就够!前几日码头打乡民那帮水上人,到底是不是真货?”
周世荣脸一僵:“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米铺老板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竹篾,“我伙计亲眼看见,有人收工换衫,讲话一口元朗腔!你当我们全是傻子?”
这一句,比刚才那两声爆炸还狠。
人群里先静半拍,静得像有人掐住所有人脖子。
下一秒,骂声炸开,推搡像浪,一波接一波。
有人把菜篮子砸在地上,菜叶子溅到周世荣裤腿上;有人指着乡议局牌子骂:“你们开会开出一肚子火,现在让我们老百姓顶雷?”
更狠的是乡绅。
刚才还在会议厅里拍巴掌拍得最响的那几位,这会儿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有人猫腰钻进小巷,像怕天上再掉第三颗雷;
也有人反过来,把嗓门抬得比谁都高。
“我早就说周家太狂!”
“阿强你别装,你上午还喊周会长英明!”
“我那是被逼的!周家拿基金压人,你敢不举手?”
“对对对,都是周家惹出来的祸,凭什么要我们跟着沉?”
话一出口,就像有人递了刀,后面的人顺手就接:“周家惹祸,周家顶!”
“周家顶!”
周世荣想辩,肩膀被人狠狠一撞,差点栽进水沟。
他抬头,就见民团几个骨干挤进来,棍棒横胸,硬顶出一小块空地。
他本该安心,可他对上那些眼睛,心里却一沉。
那几双眼,也不亮了。
民团的人把棍棒攥得咯吱响,嘴上喊让开让开,眼神却像在说:会长,你自己扛吧,我们扛不动了。
周世荣被人推得踉跄,后背撞到乡议局石柱,冰凉。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孤岛里最可怕的不是没路,是人心里那条路也断了!
断了,就只剩一条路,把一个人踩死,大家才能喘口气。
周世荣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乡绅,跌跌撞撞地往台阶下跑。
“回家...我要回家...“
西贡墟,周家大宅。
与外面的混乱不同,周家大宅里安静得可怕。
周鼎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上等的大红袍,香气扑鼻。
可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
那里,三道黑烟像是三条黑龙,盘旋在西贡的上空,张牙舞爪,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老爷...老爷...“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少爷...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周世荣已经冲了进来。
“爹!“
周世荣扑到周鼎天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已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爹...三条路...三条路全被炸了...我们...我们完了...“
周鼎天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很稳。
茶杯与桌面碰撞时,发出清叮、叮的一声。
“慌什么?“
“爹...“
周世荣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陆文东那个疯子!他把三条路全炸了!西贡,西贡现在就是一座孤岛!我们,我们被困死了...“
“我说慌什么!“
周鼎暴喝一声,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地上。
“砰!“
茶杯碎裂,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周世荣被吓得一哆嗦,跪在那里不敢说话。
周鼎天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陆文东...陆文东...“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每念一遍,眼中的恨意就深一分,但更多的,是恐惧。
深深的恐惧。
“好!好一个陆文东...“
“我倒是小瞧了他...“
周鼎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世荣,你先起来。“
周世荣战战兢兢站起。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出来!“
“爹?“
周世荣一愣。
“周子强!“
“你的好儿子!”
周鼎天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都是这个逆子惹出来的祸!“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去惹陆文东,我们周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