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然又道:
“不过我看你好像极为欣赏那个叫天明的孩子,难道忍心......”
慕墨白淡淡打断:
“忍心,毕竟路是他自己选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选择的路,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侧眸看了张良一眼,目光深邃如渊:
“你同样也一样,既已选择反秦这一条路,那便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今后不管是得是失,都愿赌服输,甘之如饴。”
张良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来你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因你的所作所为,对小圣贤庄所遵循的家规,可谓是格格不入,严重一点的说法,都已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因此,不管是论公还是论私,恐怕迟早有一日会离开儒家。”
张良道:
“齐师弟,你是不是说得有些远了,现今我仅是私下跟反秦势力有一些往来而已,回去最多被师兄惩戒一番。”
慕墨白颔首:
“是啊,就算过后你真把一些叛逆份子安置在小圣贤庄,再被伏念师兄发现,他为了儒家安危,想要大义灭亲,将你逐出小圣贤庄时。”
“我师父定然会及时出现,再相对委婉地劝说阻止。”
他说到这,莞尔一笑:
“子房师兄,你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心中早已什么都算好了。”
张良哈哈大笑,笑声在走廊中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笑罢,他敛去笑容,一脸正色地问道:
“齐师弟,你既什么都看得清楚,那心中到底有没有反秦的心思?”
慕墨白似觉得十分不解,悠悠询问:
“为何你和卫庄都对我反不反秦感兴趣?”
张良轻声道:
“或许是看出你也是一个能够彻底改变天下格局的人,若是不弄清你的想法,总觉得心中难安。”
慕墨白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望着茫茫云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子房师兄,你可知道,我为何能将浩然正气修炼到如此境界?”
张良先是摇了摇头,再道:
“洗耳恭听。”
慕墨白道:“因为我不执着,不执着于名利,不执着于成败,不执着于生死。”
“我只是做好该做的事,走好该走的路,至于天下大势如何变迁,那是天下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语气一顿,继续道:
“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能改变天下的,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他们所思所想,所愿所求,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势。”
“秦能一统天下,是因为六国百姓厌倦了连年征战。”
“若秦失天下,也必是因为百姓厌倦了秦的苛政,这是民心所向,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他侧身看着张良,眸光温和又显深邃:
“所以,我反不反秦,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是否能让你问心无愧。”
张良听完,久久不语,他看着面前这位师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道:
“齐师弟,你的通透和豁达,为兄实在自愧不如。”
慕墨白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个教书匠罢了。”
张良情不自禁地又问:
“齐师弟,若有一日,我真的离开了儒家,你会如何?”
慕墨白洒脱一笑:
“到时候再说。”
这时,一阵山风吹过,两人衣袂飘飘,远处云海翻腾,变幻莫测,张良神色莫名,轻叹:
“这景色倒是正如这天下大势,令人无法预料。”
第169章 记住,君子不救
石室之外,云海翻腾。
端木蓉从石室内走出,脚步比平日里慢了几分,玉容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凝重。
她抬眼望去,便见走廊尽头,有一道青衫身影在负手而立。
张良看到端木蓉出来,又见她径直朝慕墨白走去,当即微微一笑,识趣地朝一边走去。
端木蓉走到慕墨白身边,缓声道:
“巨子临终前,将一身功力悉数传给了天明,“亦任命他为新任墨家巨子,另外巨子还打算启动青龙。”
慕墨白似有疑惑:“青龙?”
“青龙藏于机关城禁地龙喉下方。”端木蓉解释道:
“一旦启动,必然会引发机关城崩塌,如此便能通过地震摧毁秦军主力,让我们安全转移。”
慕墨白一听,忽问:
“你当真要跟墨家同生共死?”
端木蓉微微一怔,回道:
“小高和雪女妹妹想的是完成荆轲未成的事,当初加入墨家反抗秦国,他们便想完成这件事后,就携手归隐山林。”
“而我的话,等找回了月儿,反秦大业也功成后......”
她看向慕墨白:
“小圣贤庄若还差一个教授医道的先生......”
话未说完,慕墨白便摇头失笑:
“无需多言,你还是争取活到反秦大业功成那一日吧。”
端木蓉闻言,玉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们的反秦大业?”
慕墨白望着茫茫云海,淡道:
“我的看好与否根本不重要,你们不还是想一条道走到黑,接下来要撤离到何处?”
他嘴角上扬,带着笃定的语气:
“该不会是打算藏身在桑海之滨?”
端木蓉道:“真是什么都被你猜中,由于齐国不战而降,齐鲁大地的祥和并未被战火摧毁。”
“而在桑海城因为有着小圣贤庄的存在,更是尤为繁华热闹,鱼龙混杂,便于隐藏。”
“此外,根据墨家在桑海城的秘密据点收集的消息,嬴政多年以前,就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让公输家以霸道机关术,与阴阳家协助,制造一座堪称是海上城市般的巨大船只。”
慕墨白吐出两个字:
“蜃楼。”
端木蓉点头:“正是蜃楼,另外听天明描述,抓住月儿的人,就是阴阳家的月神,那我们墨家撤离到桑海城,既能更好地联络各方盟友,也能暗暗地探知阴阳家动向,说不定就能寻到月儿的下落。”
慕墨白点了点头:
“听上去想法不错,想必过后就是各自分头行事,最后在桑海城汇合。”
端木蓉道:
“没错,我们一众墨家头领和项氏一族乔装打扮,去往桑海城。”
“你和张良先生、逍遥子前辈,则完全不用如此,自可大大方方地入桑海城。”
慕墨白微微一笑:
“行吧,那我就和子房师兄先走一步。”
他说完,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先生!”
却是天明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只见他的动作利索许多,跑到慕墨白面前时,还脸不红,气不喘,似有脱胎换骨的变化。
“巨子老大也不知为什么,竟把墨家巨子之位传给了我。”
天明挠着头,一脸困惑:“我更莫名其妙地有了一身深厚的内力,浑身上下都感觉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着慕墨白,眼中满是期盼:
“我特来想问你一下,这个墨家巨子该怎么做啊?”
在说话之间,高渐离和盖聂等人也从石室之中走出,墨家这些头领都带着一言难尽之色,就感觉是难以接受自家新任巨子是一个小毛孩。
慕墨白低头,温声道:
“墨家巨子之位,对于你而言,未免有些沉重,我知道你有一副侠义心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但还是想同你说上一句。”
“少年的肩膀,不该尽是一些家国仇恨,尔虞我诈,先挑起清风明月、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方为最不负此生之事。”
“当知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所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啊?”天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齐先生,我有一些听不太懂。”
他说到这,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挺起胸膛,铿锵有力道: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好好地去做墨家巨子,去救那些被嬴政、卫庄所害的人,更要把月儿从阴阳家手里救出来。”
慕墨白淡声问道:
“且不说你想救那些你在乎的人,若是陌生人遭遇危险,你若救人,就会死,你救不救?”
天明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边的人,也都听到了这句话,项氏一族的范增、项梁,道家人宗的逍遥子及一众弟子,还有张良,都不禁把眸光放在天明身上。
他们似乎都想看看,这个被燕丹托付巨子之位的少年,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天明愣在原地,小脸上满是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