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沙丘宫内一道阴柔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划破了寂静:
“陛下殡天了!”
登时,宫内哭声四起。
七年后,镜湖医庄。
院内,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正在榻边玩耍,榻上躺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正呼呼大睡。
女童大约六七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拨弄着小婴儿的脸蛋,逗得小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
“小端儿,快醒醒,陪姐姐玩嘛。”女童嘟囔着,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小婴儿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女童正要继续捣乱,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院子另一边的屋子。
“爹爹,那个睡了好些年的怪叔叔醒了!”
第179章 敢化几分浊,便得几分清
只见一间屋子走出一个人,他年约二十多岁,身材挺拔,面容威严而冷峻,但脸上却透着一丝茫然,似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院中那几个人身上。
就见一张石桌旁围坐着一男二女,男的青衫依旧,面容清隽,女的两人,一个白发如雪,清冷出尘,一个清丽脱俗,冷若冰霜,赫然是慕墨白、晓梦和端木蓉。
慕墨白起身,不紧不慢的走过去,临近之后,才停下脚步,再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点了点头,道:
“不错,经过常年的天地灵机蕴养,已然彻底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而今更是禀气含灵者,道体自生成,若今后练功有成,至少能活上逾二百年。”
嬴政闻言,如梦初醒,那些沉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沙丘宫,病榻,弥留之际......还有那道青衫身影。
“先生。”
他声音有些沙哑:
“原来真是你,看来此前并不是朕临死的幻觉。”
嬴政语气一顿,连续问道:
“不知朕睡了多久?大秦帝国又如何了?”
慕墨白道:
“有一件好消息和一件坏消息,不知陛下要先听哪一件?”
嬴政心中猛地生出不详的预感:
“先听坏的吧。”
慕墨白轻轻道:“陛下睡了七年,在睡的第三年时,大秦就已灭亡。”
嬴政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三......年,朕用大秦铁蹄和律法所打造的天下就覆灭了吗?”
他的声音越发轻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以为书同文、车同轨,就能抹平一切差异,靠着严刑峻法,就能压制所有反抗,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
慕墨白开口道:
“但不得不说的是,的确如陛下当年所言,你若不死,天下无人敢反。”
“当天下人知道陛下亡了后,有人振臂一呼,说出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致使天下纷纷响应。”
“也就是除了关中及巴蜀范围之外的所有原六国之地,全部响应。”
嬴政沉默片刻,问道:
“当今天下时局如何?是否又是诸国林立的纷乱之世?”
慕墨白语气平和:
“虽说从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到两强对持,不过是七年时间,但如今已然有人承秦制,登基称帝,一统天下。”
“只用了七年?”嬴政听得晃了晃神。
“朕奋六世之余烈,方能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竟被人不足十载办到!”
慕墨白不急不缓道:
“若无陛下,刘邦只怕也无法如此轻易做到,毕竟,他的对手只有一个,外加人心思定,而陛下所遇时势,则与现今完全不同。”
“要知道刘邦只比陛下小三岁,如此人杰,却生生被陛下压制大半辈子,还有那西楚霸王项羽,以武力出众而闻名,堪称是羽之神勇,千古无二,但在陛下威压天下之时,照样无出头之日。”
嬴政问道:“现在朝代何名?”
慕墨白吐出一个字:“汉。”
嬴政沉默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当真是天命在汉不在秦。”
“大秦帝国已然覆灭,而今人心向汉,怕是已无任何复国之机,不知先生认为,还有什么消息,对朕而言算是好消息?”
慕墨白负手而立,抬眸望向天空:
“这一方世界,在不知多少年前,其实存有所谓仙神,好像是因为天地灵机不断衰减,才就此离开此世。”
嬴政一听,神色震动,就听慕墨白继续道:
“我虽寻不到那些仙神离开的道标,但我曾经悟得破碎虚空之秘。”
他收回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凡俗之世的天下之主,陛下已经做过了,何不去那有仙神之世的地方,再度立下一方伟业,去做那与国同休、与世长存的仙秦之主。”
嬴政听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而畅快,回荡在镜湖之上,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
“哈哈哈,本以为如今的处境,就跟儒家所说的那般,熊掌和鱼不可兼得,既已延寿,那就得失去所创立的帝国,没想到,先生又为我指明了一条道路!”
慕墨白笑问:“陛下为何还不以朕自称?”
嬴政道:“大秦已亡,不必再以此自称,等我真将仙秦立下,再这么自称也不迟,先生也不必称我为陛下。”
他沉吟半响,开口道:
“此后,便化名秦仙吧。”
慕墨白又道:“那兄台是否还想我襄助大业?”
秦仙摇了摇头:
“虽有此想法,但却是深知先生为人,且而今已得先生再造之恩,更被指明前路,自然不愿再过多奢求什么。”
半年后。
镜湖之畔,青山隐隐,绿水悠悠。
湖边,一位青衫书生正在送别一位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背负长剑,周身气度沉凝如山,与半年前那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人判若两人。
“以《山河潜龙诀》为基,再融合百家武功精义所成的《祖龙诀》,可谓是无比适合秦兄。”慕墨白道:
“假以时日,必有破碎虚空之时,现在秦兄便好生去游历这截然不同的天下,操劳了大半生,也是时候该换一种心境,去经历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了。”
秦仙郑重作揖行礼:
“大恩不言谢,若有再见之日,我定与先生再度把酒言欢,共叙桑麻。”
慕墨白回礼道:
“好,一言为定。”
秦仙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玄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山道尽头。
不多时,慕墨白转身回到医庄,就见晓梦牵着一个女童,端木蓉抱着一个孩童,不禁问道:
“我们也要走吗?”
女童也就是齐梦笑嘻嘻的道:
“爹爹,你不是说等怪叔叔醒了,就带我们去游山玩水,现在都耽误半年了。”
慕墨白笑道:
“那时间刚刚好,再过一两年,又是道家天宗和人宗的天人之约,妙台观剑。”
“你不是早就吵着要看你娘亲跟人宗掌门比试的场面,咱们可以先到处游历,然后去往太乙山。”
齐梦兴奋地拍手叫好,男童被她的欢呼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也跟着拍手,口齿不清地喊道:
“好好好!”
三十年后。
此刻,太乙山之巅,站着几个人。
慕墨白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面容依旧清隽,仿佛三十年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晓梦和端木蓉站在他身侧,容颜依旧,同样不显老态。
一旁还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女子眉眼灵动,神采飞扬,正是齐端和齐梦。
慕墨白突然开口:
“梦儿,端儿,此番与你们娘亲一同破碎而去,记得到那边后,行事勿要有任何莽撞冲动。”
“毕竟在那方世界,你们再无堪称天下第一的老爹了。”
齐梦一听,不乐意地道:
“爹爹,我都多大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
“再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到大就从未冲动莽撞过。”
齐端则略显犹豫地问道:
“爹爹,你真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慕墨白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境界不够,就怕一个不慎,被当作什么域外天魔,那可真就连累妻儿老小了。”
“只有让你们先过去,我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同你们相聚。”
晓梦闻言,淡淡一笑:
“真是想不到,修得一身浩然正气之人,竟来历莫名,反倒还会被天道视作什么域外天魔。”
端木蓉接话道:
“这应该就是人不可貌相,就如人人皆知齐先生待人接物的风范,但殊不知他背地里是一个时常会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
慕墨白哑然失笑,再度对自家一双儿女嘱咐道:
“今后若遇到什么难事,觉得人生污浊时,当知污泥里藏着大造化。”
“所谓神水灌泥丸,涤荡六腑心,当明浊气非敌,恰是修行的药引,敢化几分浊,便得几分清。”
两人恭声回道:“必将爹爹教诲铭记于心。”